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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访故居(下)

时间:2016-06-01 13:35来源:xianyunys.com 作者:大妞范儿

二楼后面有个后厢房,恒生三舅告诉过我,大舅和他跟随母亲到上海好几次,就是住在后厢房里。有一次家里人多了,他还在后面亭子间里睡过觉。他也曾爬上阁楼,从老虎窗看出去,因为很高,可以看很远。

因为楼上住了另外两家人,不便多打扰,而且屋子里都有新装修,也没有很多遗迹可看了。于是我们很快下了楼,跟随老太太,到后面的厨房。

厨房里到处烟熏火燎,屋顶油污,墙壁漆黑。我听母亲讲过,她在娘家做大小姐的时候,从来不进厨房,根本不会烧饭。后来结了婚,成了家,不得不自己下厨,才开始学习烹调。好在外婆是个烹调高手,把着手教,母亲很快也就学会了。看着杂乱无章的厨房,我能想像出来,当年外婆和母亲怎样在这里度过许多时光,洗菜切瓜,煎炒烹炸,蒸鱼烧肉,焖米煮麵。

我问老太太:那个水池还是原来的吗?你没有修整过?老太太说:没有,还是你家原来的。侄女问:这个靠墙的碗柜呢?老太太说:也是你家的,搬进来就在那里,我用了几十年。她又指着钉在墙头的一个木架,说:那个也是你家做的,我没拆下来。

听了老太太这几句话,我心里充满感动,真觉得这里确实就是我的家。于是我半开玩笑地问她:既然这些都是我家的,我能搬走幺?

老太太笑了,说:当然,你想搬走,儘管搬走。

侄女说:碗柜这幺旧,只怕你一碰就散架了,不如留在这里,还能多保存几年。

老太太顺着这个话题,打开厨房后门,对我说:如果你能搬走那个盆,倒是不会坏的。

我走出去一看,后院墙角地上站着一个巨大的石盆,上端的自来水龙头早已断了,包着布。

老太太说:我们搬进来的时候,这个石盆里盛着水,长满荷花。后来我们不大管,荷花慢慢就死掉了,盆也枯乾了。

我听了,差点落下泪来。那一定是母亲,在十里洋场的大上海闹市区里,还记得养一盆荷花。你们没有挪动过幺?我问老太太。

她回答说:那幺重,哪个去搬?还是老样子,还在老地方。

我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抚摸那石盆的边缘,似乎想要听见那盆中的水响,看到那盆中的荷叶,闻到那盆中的花香。

站在院中,望着面前洋房模糊的屋顶,斑驳的墙壁,褪色的门窗,我告诉身后的晚辈:六十多年前,这所房屋曾经有过辉煌,住过委员长侍从室长官,总统亲随秘书,国民党中宣部副部长,《中央日报》总主笔,写出过许多总统演讲和公告,接待过许多政要名流,商讨过许多家国要事,甚至在中国历史的转折时刻,留下浓重的笔墨。

1946年5月,国府还都南京。没过几天,外祖父忽然接到国民党秘书长吴铁成电话,要他立刻到上海一会。于是外祖父携同外祖母回到上海,经吴铁成约了各界政要,到溧阳路家里开会,商讨如何解决重庆政治协商会议遗留下来的问题,为在南京召开的国民大会创造条件。有人给外祖母出主意说:在寓所请客,门口汽车成排,就是生财之道,不必自己烧菜的。可是外祖母不懂那一套,自己下厨,做了几个菜,就在这所房子里开便饭,请各界政要们用餐。

之后一个多月,往返南京上海之间,协商各界人士,成了外祖父的日常工作。而每次回沪,外祖母也必须同行,因为每次约人谈话,都是到溧阳路寓所来,也就必要一起便餐。商谈有了什幺结果,外祖父即委託上海市政府机要室密码报告吴铁成秘书长,或者直接报告蒋总裁。七月初,外祖父电报请示蒋介石,奉覆立即到庐山牯岭晋见,报告一切。八月中旬,蒋介石发布八条声明,呼吁打破僵局,恢复国共和谈,其中一条就是定于十一月十二日召开国民大会,结束训政,实施宪政。

外祖父与陈布雷在庐山会面,谈到他在上海的工作,陈布雷大为惊骇,说:原来国民政府决定于十一月十二日召开国民大会,是根据你的报告,你的责任也就太大了。他哪里猜得出,为了这个工作,外祖母费了多少心、做了多少顿饭,而溧阳路的那座住宅又曾接待过多少各界政要和名流。

说到陈布雷,就不免提到他的小女儿陈琏,也是我从小熟知的人物。陈琏跟我的父亲在杭州师範同学,一度恋爱。她又跟母亲在西南联大同学,遂成好友。后来陈琏由中共学生支部书记袁永熙先发展入党,后结为夫妻。国共战争期间,中共在国民政府内安插了许多谍报人员,收集国军情报。陈琏曾多次动用陈布雷私人座车,出入国府和南京各防地,以其父的特权,避免军警搜查,把重大军事情报送给中共。最后终于事发,陈琏和袁永熙遭警局逮捕。陈布雷亲自出面,保释女儿女婿出狱。身分暴露,陈琏奉命北上中共山东根据地,绕道上海时,在溧阳路母亲家里逗留数日。

抗战初期,为了阻挡日军长驱南下,蒋介石下令掘开黄河大堤,以水代兵,史称「花园口决堤」。抗战胜利以后,国民政府决定堵口,任命我的外祖伯父陶述曾为堵口复堤工程局总工程师,领导堵口成功,使黄河回归故道。之后,国共内战兴起,中国再次烽火连天,到处工程都停顿,外祖伯父无事可做,只好赋闲上海。

有一次外祖父回上海,外祖伯父来溧阳路闲坐聊天,恰遇傅斯年教授也在。说起外祖伯父领导花园口堵口工程一事,傅斯年叹道:花园口堵口,黄河覆归故道,功不在禹下啊。外祖父指指他的兄长,说:你看,大禹也有失业的时候。

傅斯年是当时国府交通部长俞大维的妹夫,回家便把外祖伯父的功劳和近况讲给俞大维听了。过了几天,外祖伯父接到通知,蒋介石要跟他谈谈话。之后不久,外祖伯父又接通知,面见俞大维部长,随即被委任为广州港务局局长。

讲过这许多故事,外甥提醒,到了离开的时间。我的旅行安排十分紧张,下午要到车站,赶去北京,所以不能在溧阳路故居度过更多时光。

我再次走进房屋,伫足凝望。1948年底,外祖父曾坐在这个书房里,呕心沥血为蒋介石总统写出下野公告,于1949年元旦发布。然后外祖父跟随蒋介石到浙江奉化,度过一段艰难时光。也是那期间,父亲母亲搬出溧阳路,躲到陕西南路去。当外祖父跟随蒋介石从奉化再回上海,就是準备乘舰出海,撤退台湾了。母亲听从父亲主张,决定留在上海,迎接中共。我能想像,在最后离开上海之前的匆匆几天,外祖父曾独自一人,坐在溧阳路这个房子里,绞尽脑汁,设法动员女儿跟去海外。有一次他曾趁着夜色,亲自到陕西南路去说服母亲,未果。之后他又几次派人去劝说,但母亲终于没有出走。也因此,母亲后半生遭遇极为坎坷,五十七岁便离开了人世。

走出溧阳路那所房子的大门。我问老太太贵姓?她说她姓刘,她的先生姓陈。

我们合了影,我感谢刘老太太多年精心保存这所房屋,感谢她多年仍旧记得我外公的姓名和遗物,感谢她多年不曾拆毁装修房屋里的一切,让我今天仍旧能够再次感受长辈们的音容笑貌和亲切温馨。我告诉刘老太太,我会再回国,一定在上海多住些时日,再来溧阳路故居盘桓,听故事,想当年。

离去的路上,我一次又一次回头,望着残破的故居,心里很矛盾。我不知道,我们是应该重新维修一下那房屋,还是应该继续保存它旧有的面貌。但不论怎样,经过这次重访,故居和故居所携带着的历史和温情,将永远存于我的心底,一点一滴也不会淡漠,一丝一毫也不会改变。

(下)(寄自科罗拉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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