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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容小猫

时间:2016-10-13 10:00来源:xianyunys.com 作者:大妞范儿

那只毛茸茸的小虎斑猫,蹲坐在一圆形碟子前,彷彿正舔着碟子里的牛奶时,听到有人呼唤,便抬起头来循声张望,睁着无辜大眼,惹人怜爱。

当老师刚把画稿张贴出来时,众人便迭声惊呼:「好可爱。」

但下一句便气馁叹道:「好难画!」

如何模拟老师的画稿,画出毛髮光亮、蓬鬆而有层次的质感、色泽,让人经过视神经传导到大脑中枢,讯息直接转换成拟真的柔顺毛髮触感与暖意,甚至隐隐觉得小猫就在脚边磨蹭,带点亲暱的搔痒,看牠琥珀般的眼瞳静静地看着你,彷彿祈求一团线球、逗猫棒等玩具,让人想抱在怀中,脸贴在牠身上……对初学的我来说,想达到这个境界,愿望太遥远、梦幻了些。

脑中不由得搜寻曾经见过和绒毛相关的名画,想起杜勒的〈野兔〉,身体不同部位的毛层次分明,散发纤柔暖意,眼晴还晶亮地映照出房间的窗户,但兔脱不得,只能神情怏怏地趴伏在地,彷彿可以感受牠温热的身体下,怦怦跳动的忧心……这原是我的梦想,希望画出不只是一只猫,不只是鬈曲的毛。

可是我描摹技法太拙劣,结果差之千里,当画逐渐成形,从埋首的桌案起身,隔远一点距离端详,才发现那神情十足是一只忧愁的小乞丐猫,伶仃萧索,彷彿为碟子内的食物快要没了而发愁,简直要「喵呜!喵呜!」低泣起来。

耗了多时,图画虽然完成了,自己却无从修改起,就像一个挫败而无法重来的人生。

沮丧地看着小猫下塌的眼角和嘴形,越看,越眼熟,依稀彷彿,看到小时候忧容的自己。我曾经是(现在仍然是?)这样的脸孔、表情,面对外在的一切。

手边仅存的几张昔日家族合照就是最好的证明,我老是紧抿着嘴,皱着眉头,夹处在众多挤眉弄眼或开怀咧嘴的大大小小孩子中,极不相称。始终不明白这种愁苦表情是学习来的,还是天生的?

可能是这样的。父亲因为工作出外长年缺席,母亲身体不好,祖父母又已过世,只得带着我们姊弟一起回娘家,和阿公阿嬷舅舅一家挤在一起。夹在成串粽子似的小孩中,我是心灵幼稚的大小孩,家中永远有小的哭闹、大的调皮,没人理会我缺什幺要什幺,阿嬷疼身为长孙女的姊姊、照顾小的表弟妹,只觉得我该安静一点,于是,不知不觉中,就学阿嬷看我时皱起眉头,不皱眉的时候便一副漠然的神情?

彼时,我常退到一旁,养成一种怪习惯,抚摸自己的耳垂,口中的舌头蜷捲起来,吸吮着,偷偷退化成一个学步前的婴儿,重温在母亲怀中的感觉。那被视为已经不再适合的奶嘴从我口中强硬拔除,我为自己找到替代品,不再像小猫咪呜咪呜哭叫。没人理的时候,我安静且自足。

直到,大人发现我的怪把戏,毫不留情取笑,羞羞脸!那幺大了。

羞羞脸!

我们都是这样被伤害长大的。

但我特别捉着这些细琐不放,是不是因为天生的悲观?如今还是无法确知,不管学来的或天生的,我总是不自觉愁着脸,也从不知道这副表情带给别人什幺感觉,又为自己招来什幺?

直到搬离舅舅家几年之后,有一次,满怀希望央求母亲让我去舅舅家,可以和表姊弟一起玩闹,比起在家无趣地待着好多了。

母亲那时候正蹲坐在小板凳上,忙着用洗衣板使劲搓洗一大澡盆的衣服,不想理睬我。我不死心,一直像幼猫在一旁磨蹭,小声喵呜、喵呜烦她:「好不好啦!好不好啦!」

好不容易等母亲停下搓洗,抬头嘴巴才开启,不知道她原先想说什幺,可是一看到我的神情,脸色一改。我确信她临时抽换了说词。

我听到的是:「看妳忧头结面的样子,妳早就知道不能去了吧!」

刚听到这说词时一阵错愕,意思是不行?这也算是拒绝的理由吗?我完全不明白为何母亲说出那样的话。

那年,我应该是小一,或小二。

母亲的话,让我惊觉自己惹人不快的表情,后来更慢慢明白:别人对我的冰冷眼神,其实正是一面镜子,如实地反射我的荒凉神情。我虽知道,却无能为力,无法解开深锁的眉心。当我逐渐成长,看书时皱眉头、思索时皱眉、走路等车发呆时皱眉、和人对话时皱眉,据说,连睡觉时也皱眉,即使面无表情的时候,眉心还是两道抚不平的深痕,这种表情常常令人觉得我高傲。而我彷彿要努力证明别人的看法是对的一般,努力地长,一直长,真的变得很高,但我一点也不傲,这只有我自己知道。每每认识新的同学朋友,他们需要在很久很久之后才敢不那幺小心翼翼对我说话(如果他们有耐性撑那幺久观察我,没有被吓走),才敢告诉我,我原来和他们想像不一样,安静的时候看似冷漠,谈兴一开却很疯狂。

而不管老师或尊长,当我站起来回话时,应该也很不喜欢我居高临下面无表情或皱着眉头俯瞰他们吧?那种姿势充满挑衅,挑战他们的权威,也许他们就像我母亲一样,想说的被我凝重的表情硬生生压扁,只剩薄薄的一片话。我彷彿瞥见那瞬息闪逝的神情,心中暗暗决定,决定下次就坐着回答好了。而我坐着对答时,还是看不到满意的神情,那眉头又扬起,眼光灼灼地谴责:怎幺可以没规矩坐着跟长辈答话?

我在检视自己的画作时无意中勾引起褐黄而虫啮得千疮百孔的记忆,而且,彷彿拾起一个线头,之后拉出更多纠结成团的念头,这是所谓的艺术治疗吗?绘画过程中,一些看似已经湮没的久远回忆,在长时间涂鸦中,一点一滴浮现,像小时常玩的游戏,将纸张放在硬币上,用铅笔或蜡笔刷涂,硬币上的浮雕人头和币值便慢慢成形,越用力,越清晰。画笔彷彿锄犁十字镐,让人挖掘深埋在古老地质层中的记忆,强迫自己拾起,吹撢去灰土,仔细辨认、面对。原来自己成长的过程中,有一部分遗落在这里、掩埋在那里,就这样不知情顶着龟裂斑驳的身心灵走到今日。

当我开始自立之后,原以为能够随自己意愿在人生白纸上作画,兴致勃勃地下笔,但是在构图彩绘中,总出现一些意外的数字和脸孔,依稀彷彿,原来,先前垫在纸张下,被覆盖住的大大小小事件,已经决定整张图画的基底,开始涂画之后,这些不在预想之内的轮廓便像鬼魅般现影,越是用力,轮廓越深刻。而且,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了。

治疗不了。我以为如此。

不管喜怒哀乐,我总是面无表情完成人生该做的事:学业、工作、家庭,过着简单的日子。但是又不肯满足这种日子,我开始用一些简单的方式填充假日,比如:练习书法,从美术社抱回一刀全开毛边纸,自己关在斗室裁纸,就着字帖横平竖直点捺:天地浑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一写几个小时,往往肩膀手指僵硬,眼睛痠涩,只因为喜欢,也因为这比面对别人时挣扎着该起身或坐下、必须时时提醒自己不要皱眉、要记得咧开嘴来……容易多了。只是这种蠢笨的折磨自己的方式并未让书法臻于什幺成就,遑论境界,手腕手指所留下的苦痛却像所临摹的魏碑,犀利的刀痕斧凿分明。

我依然浑沌,不解,意识闇黑得像吴竹墨水。

纸还未写完,便转而写作,慢慢自我披露、从头到脚,从过去到现在,在不同的岩层,不断挖掘在皮肤下的暗疮,有时会汩汩流出腥臭的脓液,我期待,擦拭这些脓液之后,伤口会慢慢结痂,隆起蟹足红疤也无所谓,我已经不去介意痊癒的痕迹让人瞧见,不想再维持表面上光洁平整而事实上却深潜在我体内溃烂,以往,时时刺痛着我,而我终于受不住痛疼,甚至转为无名的愤怒,怒箭四射伤了亲近的人,被伤的人不明就里,无辜地质疑我:这样的生活到底有哪里不满足的?

即使是这样的话,也像卫生又杀菌的双氧水,倒在他们看不见的伤口上滚滚冒泡,窜出刺鼻的白烟。

(我们就是这样被伤害长大的。而且,又学得如何伤害自己,和别人。)

然后我学画。

画画,彷彿为了有一天可以故技重施丢开它。却在下笔时,一点一滴唤回久远记忆。

我总习惯、也喜欢隔着一段距离看过去,或许,我也一直用同样的眼光和心态看着现在,别人觉得我冷漠是对的,他们比我自己更了解我。面对纷至沓来的事物,当下我往往不知所措,母亲的话像魔咒,从遥远的童年传送过来。

我一直退回童年,偷偷地吸吮着舌头,吸吮一点慰藉,安静自足。只希望不要再被发现。

我的举手投足只能是冷,表情更冰冽。

而且无法为真实的自己作注:「外表虽冰冽,实则木讷迟钝胆怯热情悲悯」。正如眼前画板上这只彻头彻尾的愁容小猫,不能强辩说牠其实是已经饱足而快乐,正想离开圆碟,去追逐幸福的毛线团。

不知为什幺,我的记忆是一个奇怪的筛子,再美好的事物都显得粉细粉细的,一下子都穿漏在筛子网目之下,被时光之风吹散了,而不愉快的事都颗颗浑硕,堆垛在筛子上。如今,绘画的当下,一颗颗拾起来检视,我也许可以发挥创意,在石头上彩绘,把苦痛变成励志的装饰品,或者,我用来打水漂,让它们一颗颗弹跳几下后,便沉入深深深的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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