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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壳

时间:2016-09-29 14:07来源:xianyunys.com 作者:大妞范儿

客家话中的「硬颈」精神,指的是择善固执。「硬壳」就不一样了,是顽固、硬拗、不听劝说的代名词。

2014年春,乡公所发包将距离老家三百公尺外的新屋溪进行疏濬。溪床的黄泥取代石上的青苔,生硬的堤防让岸边的水草流离失所。在蜿蜒如蛇的溪身扭腰处,溪水日沖夜刷造就的深穴,是一座缩小版的湖泊,才没几天,陡地就被石笼填平。河道变整齐了,千篇一律的制式化疏濬,大规模清除了我的童年记忆。

其实这条溪,有我千迂百迴的童年。每逢暴雨,溪水就肥胖起来。住在河西的我们这群小孩,上学就得绕道而行。如果偷偷赤足涉溪走捷径,被大人发现的话必遭呵叱。但设若是在上课时候下雨,长辈们忙于农事,小孩子便自己做主。我母亲高明,打从我上小学开始,就为我立下过河规範。水及膝,不过溪。由于我生性太倔,做事太绝对,老认为自己拿捏得準,母亲的话就如东风射马耳,全然不当一回事。

就在最后一节课时,雨水铺天盖地地扫过客家庄,这雨很劲,水珠子重,打在日式教室的屋瓦上,劈劈啪啪响着,宛若千万只鸟在顶上盘飞。才两刻钟,溪中浊水滚滚。几位同学放学后来到溪岸踌躇不前。我随后赶到,心中却兴奋了起来,并想像过河时,多人一字排开,如同并列的犁头,切开溪水臃肿的肌肤,是何等畅快呀!人多胆大,我们把书包带从右侧勾上左肩,体重较重的人,打前锋做后卫,弱小的我站在最中间。一行七人手拉着手,学毛蟹横着过河。大水及腰迎面而来,我们碎步移动着。

眼看最前面的阿宝就要上岸了,一块漂流木朝我袭来。为了闪躲不慎鬆手,团队瞬间就被大水解散,最靠近两岸的四个人,依恃着他们过人的体重及地利之便,分别爬上了东西岸。中间的三个人就没有这幺幸运了,我们被水沖下,惶惶中我感觉书包带从自己脚跟褪离。登时,我还想起书包里面,有一个铁盒子,装满了我心爱的花纹弹珠,惊瞥那书包消失在转弯的深穴处。幸亏是前些日颱风吹倒的茄苳树,挡了我们一把,我们三人乘时牢牢抓住,爬上被一波波大水摇晃的树干上。我曾经想过,如果没那棵茄苳,可能我们早已沦为波臣,或漂至五里外的大海,成为鲨鱼的小鲜肉。阿宝机警,上岸后呼天号地,在河岸附近耕种的阿土伯闻声相救。我们明明是在水上受灾的,他却从树上把我们救下来。

我至今仍佩服阿宝的嗓门,叫声惊动客家庄。所有的父母都来齐了,同学们异口同声,说是我这个做班长下的命令。母亲来时,一肚子的火往上撞:

「硬壳牯,正经没用。」

母亲用客家话骂我,固执得无药可救。她四下作揖,向每个父母赔不是。只见她揖着揖着,抬头就泪流满面了。我方才发现自己的固执,为母亲带来了愧疚。老是以为自己披了鞍,就可以像马一样地冲向前。不知道危险,有的时候是最大的危险。

童年的溪,藏着童年的故事。与妻一同走在整治过的河道上,意外发现一颗弹珠,乌黑黑的,洗刷后内里乍现花纹的轮廓,但早已没有美丽的颜色了。我告诉妻,这颗弹珠好像是我的,可能是这次疏濬时被挖出来的陈年旧物。只是,当年我用硬壳盒子保护得很好呀!它还是铁製的。

「硬壳,没用啦!」妻不懂客家话,她用国语这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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