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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河

时间:2016-06-10 14:04来源:xianyunys.com 作者:大妞范儿

月河的夜,静得就像一汪沉寂的春水。偶尔几只摇橹船划过,瞬间搅乱了水面的平静。船头的两盏红灯笼在黑夜中来回摇晃,晃得娟儿的眼皮,也打起了瞌睡。夜深了,老旧的木格窗里,透下一片白花花的月光。娟儿揉着惺忪的睡眼,喃喃地说:「床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远远的,传来几声犬吠。不一会儿工夫,也消匿在了狭隘的巷陌中。

蒲鞋弄里的茶馆早已经打烊,石榴弄里的粽子舖却还亮着灯。娟儿坐在一张八仙桌旁,正麻利地包着粽子。我借着灯光,坐在一侧看她。娟儿长得很清秀,是江南女孩特有的那种灵秀。她扎着两条长长的麻花辫,髮梢用两根红头绳繫着。我说:「娟儿,现在很少有人扎麻花辫了。」她抬头望了我一眼,一笑,露出两颗虎牙,羞涩地说:「你们城里人,时髦。」

说罢,她又低下头去,专心地包起了粽子。只见她左手拿起两片粽叶,飞快地将它捲成一个漏斗状,右手随即往里灌进一勺糯米,然后加一块酱肉,接着又灌进一勺糯米将漏斗填满。之后再用左手将粽叶覆盖在粽子上,右手拿起一根线,三两下就把一个粽子包好了。倚门的长板凳上摆着几个竹筛子,上面摆满了娟儿包的粽子。这是她明天一早要拿去舖里头卖的。

门外传来几只野猫的打架声,悽惨惨地。娟儿头也不抬地说:「八成又是大毛使的坏。」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她包粽子。娟儿的手法很娴熟,她说自打她会下地走,就开始学着包粽子。月河的粽子远近驰名,关键在于滷水,老滷水是越陈越香。说到这儿,娟儿突然抬头问我:「你在美国,也吃得到粽子麽?」我笑笑,回答说:「我在加拿大,不是美国。我们那里也有粽子,但和娟儿包的不一样。」

她的脸上浮起两片绯红,一直红到耳朵根子。半晌,才嚅嗫着说:「我知道的,你们那里的人,喝咖啡、吃蛋糕……」我试着想要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她也不作声了,继续低头包粽子。屋里,充斥着粽叶香和糯米香。屋外,京杭大运河的支流正缓缓地流淌过小镇里的每一座古桥。烟雨长廊下的壁灯,一盏一盏地暗了……。

天色微微泛起鱼肚白,整个月河古街还笼罩在一片雾气中,娟儿已经起身要去开舖了。临出门,她叮嘱我说:「隔壁弄堂余大娘家的小花母鸡下了蛋,我收舖后去拿。葱花炒鸡蛋,香着呢。你吃过晚饭再走。」我应了一声,她便笑着出了门。清晨的月河,家家户户都燃起了炊烟,粽子的香味霎时间瀰散在整个小镇里。荷月桥的底下,爬满了青苔藓。月河码头的岸边,传来一片此起彼伏的捣衣声和洗涮粽叶的哗哗声。

月河,这座隐祕在嘉兴市区的明清古街,在经历了几百年的历史变迁后,依然保持着当年的那份古朴与幽静。小镇里,清一色的白墙黛瓦。河埠的廊檐下,沉睡着水乡人家闲适的梦。走在青石子舖的小路上,紧凑的步伐都会不经意地放慢下来。这里彷彿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在岁月的长河里,怡然自得,不惊不扰。

月河的傍晚,却是多雨。娟儿打着伞,提着竹篮,缓缓地从荷月桥上走来。一川烟雨化作她身后的背景,而她,却成了我眼中一副极写意的水墨画。我冲她招手,娟儿走近了,笑着说:「今天客人多,粽子卖得快。」我顺手接过她手上那篮黄澄澄的鸡蛋,心底的眷恋,愈发深了。那天晚上,娟儿炒了几个家常小菜,清淡,却可口,是熟悉的味道。

临别时,我把随身带的一盒巧克力送给了娟儿。她跑回客堂里,拿了一串粽子往我怀里塞,急切地说:「自家做的,抗饿。路上吃。」我说:「这个味道忘不了。」娟儿笑笑,又说:「想吃了,就回来。」我点点头。她开始低头摆弄起自己的衣角,隔了半晌,才鼓起勇气说:「我们家世代都没出过这个小镇,如果以后有机会,我想去美国看看。」

娟儿一直把我送到码头边。离别在即,彼此反倒沉默了。我没有再纠正我的来处,因为在月河古街的这两日,彷彿已经把自己一辈子的心,都寄放在这儿了。至于自己来自何方,又将归向何处,似乎也已变得不再重要。此心安处是吾乡。月河的水流过蜿蜒的堤岸,绕过逶迤的廊棚,最终承载着的,是一份解不开的乡愁。月河的夜,静了……。

(寄自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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