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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天涯(下)

时间:2016-08-03 13:48来源:xianyunys.com 作者:大妞范儿

过了这幺些年,我要向你道声抱歉。醉月湖的争吵两天后,我犹带着怒意,不然怎幺办呢,你的话刺痛了我对资本主义的信仰,当我看见你喜爱的女生在白流苏树下等着,我过去跟她说,你不会来了,以后再也不会来了。那女孩默默地嗯了一声,也许相信了我的故事,也许那天稍后你真的从未现身,变成了一个女孩生命里不再出现的果陀,我走过原生树区,穿过阳光斑点下的乌心石木和苦楝树,台湾海桐还是一样的站姿,我的内心茁长着报复的种子,也许日后可以在原生树区长大成一棵树。

我们确实曾在同学会相遇,多数的同学变了样子,挺着发福的身材谈股票孩子和工作,你来,也没有认出是我,我报上名字,勾起十年前我们在醉月湖畔的争吵,这一别就是十年的光阴。你淡淡地只说,「是你啊,你变胖了,头髮也变白了。」我差点以为你要跟我推销人寿保险,那不是同学会上最关键的戏码吗?你却开始推销起你的那个政党,我听了一会,决定放弃和你争辩,转头默默走开。

直到进入二十一世纪那场最炽热的春天,选举如提前来到的蝉声炒热台北市,闷雷处处在我们心中响遍。中山足球场在几年后将成为花博的场址,花卉和花灯将占领人们的想像,但那天,政党办理市议员和立委初选,我又遇见你,你眼中的走资派和我眼中无可救药的你啊,向左走和向右走的两人最后还是会安排相遇的情节。你那时已知道我的政党倾向,也知道我开始帮忙另一个政党的候选人,你淡淡说了句:「同学,我们不要这样子,我们应该多聚聚的。」我点点头,你挥了挥手,却知道彼此都已难再回头。

那个时候,游行的队伍往往从国父纪念馆出发,搅拌旗海和口号,台北市变成了一片激烈的声浪,进行曲的碰撞,那次是为了什幺,你站在一辆宣传车上拿着大声公,带领呼口号。我牵着儿子的手向你招手,你看见我了,但几千人围绕在这个剧场,仁爱路已成为连结市政府和总统府间一条流动的河,所有的喉咙都在嘶吼,所有的脚步都在移动,所有的颜色,像彩虹的分裂,迸出方寸大乱的更多的颜色。我的胸中像被一只军鞋踩着,坦克车的履带轧过两道明显的胎记,这是我们的时代,同学,那年我们应该没有想像过,时代会是这样的分裂法。

几年后,也许是在为了白晓燕命案而走后的不久,我常常在梦里见你,我们一同躺在游行人群拥挤的仁爱路上,菩提树叶落在我们身周变成床垫,鸟声伴眠,但只有那幺几分钟,台北市的道路才是我们的。我梦见你头上绑着白丝带,为了悼念年轻逝去的生命,起身时问我:「我们今天要走到哪里去?」台北市的道路记录过无数次游行的痕迹,却也如同铅笔痕轻易地拭去。

一直很想回到单纯的七○年代,单纯的罗斯福路和公馆,滷味摊前还没有长长的人潮,味道也没有后来那般的花稍。巷里的书店还没有简体书的蹤迹,跟隔壁班的那个女孩约会,等待在朝思暮想的白流苏树下,你还牵着脚踏车,她出现时头髮结着蓝斑点的丝带。但是,我想提醒你,是你始终没有现身吧。几年后,同样的这名女孩在所有同学的叹息声中嫁入台北的豪门,同学,几年后当你们的游行队伍夜宿大楼外的马路,或许,她悄悄拉开窗帘向你望了一眼,在抗议的人群中,你总是如此容易分辨。或许,你们同时悠悠想起校门口白流苏树绽放如雪的夜晚。

同学,我在罗斯福路工作过几年,就在我们常去看二轮电影的大世纪戏院附近,我一直工作到大世纪戏院突然歇业,连根拔掉了我们共同的记忆后,才在一个秋天的午后辞职。

也是来自你的诅咒吧,我竟也投入了为市议员助选的行列,然后是立委,更多的选举如对号列车挨次驶来。几年前,那家汕头牛肉麵突然关门,老兵也许已经凋谢,也许只是换了个地方营业,虽然我知道并没有儿子传下他的家业,他只是一个人在台北的一个角落卖着他家乡的口味,并且就这样老去。每隔几天,我一遍遍地回去,望着斑驳的木门一会,仅为回忆我们单纯的友情岁月而来,想一个人再吃一碗牛肉麵,仅仅一口就能让我再走回去,回到彼此未曾隔着小小天涯相望,未曾站在两个敌对的政治阵营,向着对方的影子嘶叫。

我听得见你们那辆卡车的欢呼声,喊着你们的候选人的名字,我们的卡车也扬起一片欢呼,这个时候绝不可示弱。两辆卡车即将错身而过,往着相反的方向,多少年以前,我们就已做下这样的选择,但真的是你吗?你真的看见我了吗?

我实在不能给你太多的祝福,再过两天,我们各自支持的候选人,只能有一人当选。我不敢想像你在谢票的晚会上掩面哭泣,乌云罩顶,毕竟,我知道你曾经那样地澎湃着改革的热情。

时代是在这样隆隆地前进的,辗碎我们的岁月,祝你永远存着热情和理想,这座城市毕竟让我们长大,未来无论如何改变,请你相信,我也将永远是你的朋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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