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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乐

时间:2016-09-15 23:29来源:xianyunys.com 作者:大妞范儿

去年冬天最冷的时候在过年。

爸妈正和亲朋好友嘘寒问暖,我在一旁沉默着。那些亲戚,十个有九个是我认不出来的,却要装出认识他们的样子,带着笑意,好像很乖巧。

跟在爸妈身后的,还有二阿姨,温和笑着,眼角皱纹的曲线,明显拉长许多。我知道她是紧张的,捏住衣角的手指,还有缩在高领毛衣里的下巴,像是婴儿在母胎蜷缩,透露违和感。儘管年纪已经四十好几,仍没结婚、正式工作,待在康复之家,以手工饰品维持生计。

阿姨曾试着打拚过,出社会没几年,意识到无法承受外界压力,无论工作或爱情,她害怕他人的目光,为此,服用了抗忧郁症药剂,稳定精神。这些都是妈妈说的,阿姨常常打电话到家里,报告身边大小事,像是打工场所的老闆如何责骂她,她又如何对世界感到失望云云,妈妈的耳朵常禁不起如此频繁的抱怨,有了一些蚀鏽。

比起内家,外公外婆那儿没有传统家庭的拘谨。妈妈和她的兄弟姊妹一起準备年夜饭,蒸鳕鱼、烫青菜、炒米粉等都是过年必备。他们互相聊起自己的孩子、抱怨家庭烦恼,未成家的二阿姨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她的语速较慢,总在说上几句时被打断,手指捏起毛衣边,拉扯下的边线在指间旋绕,她傻傻笑着,我知道二阿姨是紧张的。

浓郁菜香随外婆的吆喝声传过来,「晚餐备好啰!準备吃饭!」我赶紧跟着妈妈坐好,阿姨默默跟上。一家人围绕大红色圆桌,舅舅拿出塑胶袋,铺上沾了水的桌子,一道道菜餚端上。「趁烧,紧食!」外婆挥了挥乾瘪的手。

一双橘色筷子在我眼前一晃而过,转头过去,阿姨正迅速掰开蟹螯壳。焦急地吸吮滴下的汤汁,像在吃鱼翅熊掌那类山珍海味,一口都不浪费。吃完后,阿姨舔了舔嘴边酱汁,持续迈进她的筷子,紧张胆怯的情绪消失得一乾二净。这时,家人问起一个就读台艺大的表姊,毕业后想去哪工作?「我想去电玩公司拚拚看!」绑着俏丽马尾的她,笑盈盈道,散发年轻人的活力与朝气。突然间,我想起二阿姨也是台艺大毕业的,她正和刚夹起的蟹螯奋斗。

胃里已经塞不进任何东西,我到客厅坐下休息。才拿出手机,滑了一些自己存在里头的图文创作,二阿姨走了过来。「新年快乐。」她缓慢地说,手指伸进牛仔裤口袋,拿出发皱的旧红包袋递给我。袋子鼓鼓的,摸起来很粗糙,不知装了什幺?感觉不像平坦的钞票。正思索着内容物,阿姨盯起我手中的方形物,「这是你的吗?」我点点头。她笑笑地拿过我的手机,并从裤子另一个口袋掏出她的,「大小差好多喔。」那是只掀盖式手机,灰扑扑的,应该用了好几年。「智慧型手机可以挂吊饰吗?我有很多自己做的手机吊饰。」阿姨招了招手,示意我跟进。

二阿姨的房间和她在二楼的兄弟姊妹不一样,贴近外婆常待的一楼厨房,没几步就到。房门不常开启,湿气和昏暗光线交叠出阴暗老旧的氛围,木製书架上的照片已经布满灰尘,隐约可见青涩面容。她抽出几张卫生纸,拍了拍桌面。暗黄色的光洒落,我看到一张张A4纸黏贴在墙面,风景水彩画、少女漫画,更多的是人物素描。其中一张是毫无朝气的女人——平直的黑髮,空洞僵硬的脸部线条,眼睛像只垂死的鸟。

桌上还有几个我不曾见过的作品,草编布缝,各种简单的新奇小物,都是我这个年纪罕见的。拉开下方抽屉,里头有许多明信片、信件,上面摆放四、五个珠子串成的小动物。她拿起其中一只紫色海豚,递过来。我握紧那只小海豚,感受珠子粗糙地磨过,里头的铃铛响了响,有些粗犷,带着不安分。寒冷的空气中,我的脸颊微微发烧,阿姨不知什幺时候压下的?年岁的计时器以时、以分、以秒、持续无情奔走,她对艺术的热爱未曾消逝,我能清楚感受。

似乎走进一个陌生领域,窥见我不了解的,她的世界,又从她的世界,看见了自己。不知是不是基因的连结,我们同样喜欢握着画笔,手腕东弯西拐,甚至抬高整只手臂,把情绪化为笔尖般,粗糙的线稿稍稍添加几笔后,成为流畅、细緻的图形。颜料在封闭曲线中渲染出另一番模样,实在难以想像她作画的自信,我的印象中,阿姨做事大多是犹豫不决的。

儘管她的梦不像瓦斯炉上的水,只要温度足够就能煮沸,我们都知道,关于艺术,绝不是凭着一颗热情的心就能达成。但从小与农村、田地、斗笠和汗水为伍的她,曾抱持年轻又炽热的希望,独自搭车到台北。她如何在台北火车站下车,徒步到附近公车站,搭上驶向陌生之地的长途巴士,在遥远漫长的引擎声中,一度睡着复清醒。我想起妈妈说的,想像阿姨一个人抱着行李、望向车窗外,逐渐模糊的景色彷彿被自己的心跳声击散了。我不知道在那样一个时代,一个人追梦的寂寞以及不知所措,但我能理解,她搭着车,感受颠簸道路的起起伏伏,如同永恆颠荡的当下。

那班承载梦想的巴士驶向哪儿了?过了很多年,阿姨已越不惑,梦的终点停留在青春里,分割成一块一块,纍纍挂在潮湿的墙面,等着访客抚过透明塑胶框面,滑过逝去年华和默默辛酸。她似乎把自己困在某个状态中,变傻了,甚至变得更加神经质;她走不出去,只要有一点负面议论眼光,就把自己同废纸般,揉了又揉,摺叠若不曾存在。

梦流在年复一年的侵蚀下,外貌和原样大相逕庭,但仍是同样的河。梦想拥有一种旅途般的本质,经过尝试和不断磨合,也许会因为某些不可抗拒因素停下脚步,或顺遂地直达目的地。甚至许多在暗地里绽放的梦想,没被发现,或发生了不可弥补的坏毁,就这样被岁月沖刷淹没了。

现在的我如同横渡一条充满未知危险的长河,即将一路起伏。我不清楚自己搭的是邮轮,还是快艇,随便抱着一块浮木摇摇晃晃地随水漂流。阿姨心中的河,是否还存在呢?

出了房门,我突然不想说话,空气中瀰漫着一种让人想紧闭五官的氛围。阿姨仍旧傻傻扯着嘴角,口中哼唱不知名曲子。我默默在一旁掏出口袋里发皱的红包袋,将里头的东西倒在手掌。一对圣筊造型的红色橡皮擦和一盒木製铅笔,带点香气,上头刻写着「学业进步」。

红包袋子里还有一张摺了四次的传统白底红线信纸,「新的一年,要加油喔,希望你未来过得比我好。」阿姨的字迹摇摇晃晃。冬日里,从窗外灌进来的寒风无声透入脑海,吹得我头疼起来。我将阿姨的心意放在手中摩擦,感受手心逐渐扩散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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