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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上)

时间:2016-06-12 04:21来源:xianyunys.com 作者:大妞范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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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一十六日后,打开这本希腊笔记,来自圣托里尼酒庄;2015年5月下旬的初夏阳光午后,爱琴海的风轻柔如许。那蓝的纯净,似乎就是希腊千古以来的色泽,宜以诗之形式表白。

笔记铜版纸彩印海景太美,捨不得在2016年1月开始记载每天行事曆。近年只有文学讲座、报刊以及出版社、家人生日、旅行时程、就医和少数友人餐宴……日子接着日子平常。

岩峭参天,扶摇直上。这是怎般的一座岛?火山还隐约兇猛,危机潜伏在静谧的海中深处,大陆棚沉睡不语之时,奥林帕斯山顶上传说的诸神正在思索些什幺?

石岩,还是岩石……从米克诺斯直航圣托里尼的快船尾舷甲板望去,银浪翻腾如花,雪白闪熠的开阖;此刻宜静,不语最好,所有世尘昔忆今事都抛向潮水,在大海上。然则即将抵达的岛逐渐挪近,惊心动魄的视野必须仰看九十度角,彷彿圣殿高在奇崛的峭壁之顶……初夏降雪?大屏风般的港湾直上数千尺上,犹若积雪的石头群屋全然刷白。

坐下来。不知怎地竟忆及很多年前,跟着画家朋友学喝红酒、抽菸斗的往事……到了雾中看花亦能深谙花实之美的年岁,晚天未晚的心已然认命,却又不捨,眷念什幺的残留……好似舌间彷彿依稀是那时候的味觉。画家朋友先是读了小说惊豔,抵死不信陌生的作家另一身分是中台湾的建商,亲炙的是同乡鹿港人,决定带六瓶不同的红酒,相约初见。在相与品酒结识前几天,我和作家才在香港半岛酒店下茶座右侧的菸具铺,考古人类学般地研究,挑选合意的荷兰石楠木菸斗……那般安然的日子。

折逆了时间,不经意的人云亦云以及必须依循「政治正确」,实质荒谬、可悲可笑的主流;多少我们徒然虚耗本不该存在过的毋庸辩论,而后是唏嘘的疏离……彼此想念吧?

二十年后,坐下来,在圣托里尼。向晚晴照爱琴海,天与海就是蓝意,纯粹自然的理所当然。牧人赶着一群驴子经过我座位旁的红酒杯,新酿液体入口、清涩的野性;可惜少了一撮菸草、一支菸斗。如果当年一起向画家学习菸酒品味的作家老友,此时此地同座该有多好?难道初老,只能眷念从前?

妻子盼我别时而唠叨言老,她不捨地说:这样自叹只会老得更快。她不明白,其实我的内在早就老去了。常戏言自己心中一直住着一个孩子……天真和愚癡是我的生命障碍吧?向来个性不与人争,相对朋辈乐观其成,识我知心,不识我由人,竟也被偶尔倾轧、误解;都好。人生本是火宅,就是修行,缘起缘灭皆有所得,无愧便是福分。

老眼昏花,心境近晚且自在。但欣见妙龄美少女半裸身着比基尼泳衣,大方行过身旁,不禁持酒遥敬,老眼吃吃冰淇淋,青春多美好!

彷彿是看见自己女儿们成长的过程。犹若刷着白与蓝、红与黄的石头屋舍,这是五月下旬、初夏的希腊。

2

红花九重葛,火焰般亮丽地燃烧在岛的四方,怕连东正教堂中那三位一体的神都忍不住伸首探看吧?家家户户植栽就成寻常,我想到希腊神话的盗火者:普罗米修斯。

被箭矢射中脚后跟,刀枪不入的英雄临死之前是否真的躺在爱人的怀抱里?特洛伊焚城,只为了一个红杏出墙的海伦皇后……那是真的爱情或仅是慾望?在希腊,神话比真实还要迷人,因为最终都是悲剧以幻灭终结。古代的游唱诗人以吟咏记载历史,永远比宫廷内院的史官来得明白;怪不得夸言「乌托邦」的柏拉图愤恨得要把诗人赶出他其实断难成真的理想国度。几千年后,所有的哲学家还是不解哲学的定义,乌托邦终是迷梦,哲学是一团死结,剪不断理还乱……

文学比历史还要真实。我坚信。

绿桌子上摆着一杯咖啡的此刻最真实。如果往北而去,抵达伊斯兰国度的伊斯坦堡,喝完咖啡,土耳其人会用咖啡残渣替旅人占卜。世仇几千年的希腊人信不信这些?分据爱琴海两岸的相异信仰,曾经的交战受苦的恆是苦痛的人民。1922年秋天是那般地萧索和哀恸!二百万世居、分处两岸的基督徒和穆斯林,被迫交换迁移到对岸……希土两国历史上最后之战的残酷抉择:离乡或返乡?号啕痛哭的人民任其飘泊、生离死别,渡海就是陌生之地,何以存活?政客们决绝的在停战协约中全然折逆两岸人民的自由意志;他们断然地切割所有人的爱与土地之情、祖先的坟墓、熟悉的城镇、世代耕植的田园、亲炙如兄弟姊妹的邻居友朋……命定陌生的对岸。而什幺又是原乡?爱琴海苍茫,浪涛滔天如此险恶,抛家离土的连根拔起,面对的是不知何以重新开始的海角天涯……

二十年前欲雪未雪的寒冬子夜,我从希腊萨莫斯岛渡海去土耳其之时正逢耶诞前夕;我仰望满天星光、喝着茴香酒想到1992年秋天的两岸大迁徙的历史悲剧,不禁沉重了心情。

二十年后此时身在这允为蜜月之岛的圣托里尼,悠闲自在地喝咖啡、小酌茴香酒,不由然忆及夜渡边境彼时的沉重心情,还是隐隐疼痛着。时间流逝,从前的不幸祈愿今时的幸福吧。只是个外来的异乡旅人,就静静地看,默默地想;这是希腊,大海无边之蓝、一切如此美丽,我,再喝一杯酒。

3

未曾在夏天去希腊群岛

仅知图片儘是透明之纯蓝

东正教堂圆顶衬以白墙

红是九重葛,绿是咖啡桌

妳是我梦中最最纯蓝的想像

千噚深海间幽蓝歌吟之水灵

是水手的灭绝或真爱的召唤

或者我就是妳眸中一抹纯蓝

深海无声,但愿心是洁净的最初

等待岸边伫立千年的月桂树

坚信岛与海是一句誓言

永恆的恋人为我点起一盏灯

昔时的诗留予一种期盼,写给妻子;预言有那幺一天,定要来希腊旅行。诗以月桂树作题乃是妻子的英文之名:Daphne意为海神之女;典出太阳神求爱,海神之女惊逃,遂蜕身月桂树以憾。散文之外习诗别有意涵,在于情思表白以应许:期盼双双携手前往梦寐以求的爱琴海。

米克诺斯的旅店早餐,供应香槟酒。在五座古老的风车磨坊畔,晚霞满天即将迎客的海岸餐厅,桌间的橄榄油和红酒醋装在玻璃长瓶中,透明的映影夕照,琥珀与红宝的错觉……妻子还是称美,早餐香槟真好。

那是快意的微醺好心情。旅店一旁就是海与陆地接壤的潮间带,热带鱼像水中花,招潮蟹呼叫早晨,盛装的老妇人在餵养几只猫。而那只名叫尼古拉的鹈鹕则沉定不惧地伏卧在旅人四围的停车场安然地睡午觉;晚餐后逛街,在菸酒、音乐、人潮拥挤的夜店巷弄,这只鹈鹕优哉游哉地随意漫行,粉红色羽毛丰厚,昂然气势彷如王侯,彷彿这岛与海就是牠的城邦。

花是九重葛,叶是月桂树。

我总是记得波提切利的不朽名画〈维纳斯的诞生〉,那幅真迹一直无缘得见,不在希腊藏展,而是在义大利翡冷翠的乌飞兹美术馆。的确是无缘,千禧年首途义大利,抵达翡冷翠,兴沖沖拜访乌飞兹,闭门谢客挂出牌子:「休馆中」。翌年再旅旧地,又吃闭门羹:「工程进行」。一再残念的失之交臂,就在美术史画册中重逢吧。另一幅画也是波提切利,云疋般长髮的裸身女神,头戴月桂叶冠冕,她是谁呢?梦中有次浮影,何以忘却不去,彷彿依稀似曾相识……像妻子。

米克诺斯。橄榄树和月桂树都是风景,冬来的时候,落光叶子的萧索形态揣想如一只只伸向天空之手,呼唤期待春天降临吧?据说十月之后,希腊岛群的商家大都撤离回到内陆,像首都雅典。狂风激浪、冰封雪冻、旅人稀微……何以我在二十年前的寒冬前来希腊?那是一次还愿般地向往昔决绝告别,而后準备毅然地重整支离破碎的身心;期许未来有一天,真正遇见一个相知疼惜的人,像那蜕身月桂树的女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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