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经典美文 > 文坛青狐与酸的馒头

文坛青狐与酸的馒头

时间:2016-08-28 09:54来源:xianyunys.com 作者:大妞范儿

第一次见到王蒙是在2006年初,当时他到广州和花城社商讨出自传事宜。记忆中,老王当天一身灰色毛衣、格子衬衫,头髮花白,戴眼镜,标準成功人士身材——有点「将军肚」。觥筹往来、言语应酬,熟极而流,客气而不失大家矜傲之风。席间,老王讲了一个小段子,说过去没有雷射排版系统,用铅字排印《婚姻法》,本来是「实行一夫一妻制」,因为印刷品质不稳定,「夫」字没出头,印成了「一天一妻制」,逗得满座人仰马翻,老王独个儿得意地呷了口玉米汁,瞇起眼睛笑。

接下来的三年时间内,陆陆续续和老王做了好几次专访。最近一次见到老王是在河南郑州全国书市上。一转眼,老王的自传都出到第三部了。在新闻发布会上,我问了他一个问题,我说,在人们的印象中,您是一个聪明至极的人,为什幺在这部《九命七羊》里却充满了不堪回首、「很傻很天真」之类的感叹呢?

不料,一直和颜悦色、兴兴头头的老王突然正色回答:「很多人远远一看,就说,哎呀,这个人怎幺聪明得不得了,怎幺又能当部长又能写小说?我在书里说了,我要是对一些事情特别下工夫,我会很周到很仔细;但是一旦我感情冲动的时候,其实我也可以做到『傻气洋溢』,我这个人并不是一味地聪明、聪明、聪明……如果我真聪明,我能在1958年被打成右派?如果我真聪明,能专找那些傻事干?我真聪明我就不来书市签名售书了!」

老王越说声音越大,情绪越激动,台下的记者都乐了——「再说我聪明我就立马上吊去」这句话立刻成为第二天参加书市的各大媒体文化版头条。当时我由衷地想,流露真性情的王蒙,是一个多幺可爱的人啊,不是在某位年轻作家惹麻烦的时候推荐他入作协,就是在某位运动员受到举国拥戴的时候,跳出来批评其言行不妥,这种「唱反调」的爱好,给新闻记者带来多少福音啊。

作为一个中国当代文学史上「东邪西毒」级别的人物,作为一个数十年来一直保持旺盛创作才华、最具影响力也是最富争议的作家,王蒙给人的印象是太敏锐,太庞杂,他神通广大,真宛如千年青狐,诗词歌赋、小说、散文、评论样样在行,据说能用十多种语言在公开场合演讲。从人生经历来说,从五○年代的「右派」作家,十六年边疆放逐韬光养晦,到劫后余生,重登文化圈巅峰,乃至于上任文化部长要职,引领文坛潮流,这期间需要何等惊人的耐性和智慧?在中国形势最动荡、格局最微妙的数十年间,在那个「孰能无过,孰能免祸」的特殊时代每每遇难呈祥,这又是何等本事和能耐?以凡夫俗子的眼光看来,如果不是绝顶聪明,一个真正有艺术感的人怎幺可能同时当官,而且「官场」的那一套不但没有消灭反而催化了文学的灵感,最终导致数千万字的丰产?

老王自己对所谓「聪明」有个说法,大意是同样一番话,原原本本一字不差,从他口里说出来,领导听来是政令畅达、贯彻到位,群众听来是贴心贴肺、人民心声,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聪明行吗?

另一方面,老王又说,太聪明的人还会在政治运动中没顶?会在仕途一帆风顺的时候,捨得为一腔文学抱负,辞去文化部长的高位,浮槎四海?太聪明了他能写〈组织部〉、〈稀粥〉那种「不合时宜」的文章?会主动批评好友的作品,把友人往死里得罪?太聪明了他还会与新闻记者打交道时失手失言,陷入谣言与辩白的周而复始?……

想起前两年老王接受媒体採访时,大谈晚年生活的悠闲和得意,一时兴起,不仅高歌一曲,还率然撒下一句话:明年我也要参加《快乐男声》!顷刻之间,这个消息被各大论坛转载,得知此事的湖南卫视领导感动到甚至有落泪的冲动,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最后还得老王出面申明「这是个善意的玩笑」才得以收场。

所以,聪明一辈子的老王写下了如下的反省:「我有时候能够做到冷静和计算,自我保护与恰到好处,然而我永远不是常操胜算者,不是幸运儿也不是太极冠军。……与利益和成功相比较,我还在追求,有时候是忘乎所以地去追求:感动。当我追求感动的时候,我突然变得傻气盎然,根本不计后果……」

让老王感动的事情有很多,清晨穿着拖鞋上街买油饼,在初夏的藤萝架下嗅吸花香,在自家院子里嫁接柿子树,或者用眼药水瓶子给刚生下来的猫仔餵奶,这些涓滴小事无不带给他感动。1978年底在《光明日报》上看到重见天日的〈青春万岁后记〉,他大呼「舒服得何等悲伤」;文化部长在任期间他去看京剧《白蛇传》,看到白娘子的儿子哭倒雷锋塔时,老王心有所动,竟然当着周围下属的面止不住涕泪交加。

王蒙自称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用他的话说,这叫「酸的馒头」(sentimental)。这样一个半生多事的老人,时常在深夜回忆青年时代听过的维吾尔族歌曲:「忧郁是歌曲的灵魂。这是大诗人纳瓦依的名句。我永远不会忘记,最最艰难的时代,午夜,受苦的赶车伕喝了几碗酒,高唱着『羊羔一样的黑黑的眼睛,我愿为你献出生命』走过我的视窗,循环往复,越唱越悲,越唱越烈,泪如泉涌,心如火烧,歌如涨潮……哪怕你一辈子只会唱这一首歌,就不算虚度生命。」

还有他对天伦之乐的珍惜。2007年初,王蒙夫妇度过了金婚。老王写道:「我平生只爱过一个人。我们常常在一起回忆,在冬天来到的时候,我们在哪里买煤油,在哪里砌炉灶,在哪里挖菜窖,在哪里卸成吨的烟煤。有一间温暖的小屋子,在零下三十度的气温中,这不就是天堂吗?」

从源于人性最深处的感动出发,这或许是理解王蒙的最终之道。「感动里当然包含着对于反感动伪感动蠢感动的冷嘲热讽,背后埋藏着的是对于真正的感动的执迷。」老王一辈子沉迷于文学创作,信奉「这就是我的歌,我的生命的节奏与旋律。」他一辈子在文字里追寻生命、生存、死亡、永恆、牺牲、榜样等等这些如今看来沉重落伍的字眼的价值。他呼唤好的作家、好的文学作品应该让人感到仁慈和爱,应该对人生、对世界有着崇高的追求和执着的超越。

在勾心斗角程度可以「用打麻将来定输赢」的文坛,他笃信同行不是冤家,面对纷繁的利益矛盾、曲折的人间是非,他呼吁要与人为善,用包容来整合,用原谅来化解,要追求大美大善的可沟通性、可结合性、可互补性;他一往情深地提倡真诚的文艺批评与意见交流,如同他当官时发自肺腑地认为,真正的政治不是蝇营狗苟,必定会充满远见深思。虽然事到临头,他对他人的好意,经常变成了自己的灾难;他的「求同存异」被习惯性地曲解为「捣浆糊」,他对「大家风範」、「大国风度」的推崇,被一口咬定是滑头世故和装模作样。

不管是初期的热情、纯真还是后来的清醒、冷峻,王蒙的作品本质上始终具有一种乐观向上、激情充沛的基调,因而被誉为「主流意识形态的最后一个理想主义者」。无论怎幺调侃恶搞,也掩饰不了他作为一名知识分子对智慧、公正与文明的坚守,以及「说真话」、「办实事」的良心。经历了无数大起大落之后,他依然虔诚地相信:「作家不是世界的审判官,也不是诅咒者,应该对世界充满兴趣,充满爱,有善意。作家对世界来说,首先是一个感受者,是表达者,是世界的情人。」

老王写过一首关于月亮的诗:

阴晴复圆缺,月事清如许。

缘高方能清,落底始得趣。

能清无所思,能高无所虑。

能缺无所失,能洁无所惧。……

如今的老王早已不像当初那幺「天真、幼稚、温情、软弱」,不再「放不开功名、忍不住寂寞、憋不住牢骚」,「愁多了,苦够了,我就快乐了。」现在的他瞅见某件事不顺眼、看见某个人升官、听说某人有绯闻,某作家上了富比士排行榜,或者惹了官司,无非觉得「尴尬风流」,一笑了之。说他「长青树」也好,「已过时」也罢,他照旧早睡早起,锻鍊身体,坚持写作,周游列国。

老王说,我是王蒙。就这幺一个。我寻求感动,我感动过,感动了,而且还在感动着。 (寄自北京)



文坛青狐与酸的馒头相关文章
------分隔线----------------------------
赞助商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