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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盘情

时间:2016-08-22 11:36来源:xianyunys.com 作者:大妞范儿

前几天做晚饭时,一不小心把一个小盘子打碎了,那是我很喜欢的一个盘子,蓝灰色的陶瓷小盘,深蓝的边缘,盘面是淡灰色的,简单几笔勾勒的一张大肥猫的脸。一边拿着扫把,一边蹲着小心地收拾着碎片,心里不禁惋惜,啊,原来可以当作怀旧宝贝的一个盘子呢,算算它在这个家里也用了十来年了。

一直喜欢买碗盘,但开始对日常用的碗盘有珍惜的感觉,得从去一个朋友家说起。第一次去她家,就被她家古色古香的摆饰给吸引住,墙上挂着农人戴的斗笠和蓑衣,朋友说是出国后很多年第一次回国前请家人特别订做的;墙角一个闽式竹编提篮,看得出是有一定年头的东西,书法字画更不用说了。但客厅的壁炉上摆着一个橙色龙纹的旧汤碗最吸引我。我好奇地问是哪儿来的。她说是从她外婆家带来的。我一听就觉得很有意思,仔细问才知道,她小时候在外婆家长大,记忆里从小饭桌上有这个汤碗。而据她妈妈说,她妈妈小时候家里就用这个汤碗了,也就是说这个碗至少在她家有三代的历史了,推算大概是清末民初的东西。她那次回家,很想带回一些有纪念性的东西,这个碗就被她从外婆家的旧碗橱里拿来了。我一下子对那个旧碗有了一份敬重,那幺忠实地服务着这个家庭几十年。也终于明白了为什幺骨董瓷器那幺珍贵,不单是它的质地有多细緻,而是因为它的存在是经历了多少双手的使用,躲过了多少次的不小心,加上长时间的现世安稳才得以保存下来的。

那天回家路上,试着回想我是否也有这样有着年岁的碗盘,一下就想起了一个白色的汤盘。那是从二哥家拿来的,因为刚搬来美国时,我在市场上找不到可以用来蒸蛋的汤盘,趁回去看妈妈时在二哥家的厨房翻找一番。当我在橱柜下方看到这个盘底印有几朵粉红色玫瑰和「民国六十九年教师节纪念」字样的汤盘时,就开口问二嫂要了。妈妈当老师的时候每年教师节学校家长会都会送礼物给老师,有几年送的就是碗盘。妈妈退休后搬去跟二哥住,旧家的东西也都搬到二哥家,二哥家向来不喜欢丢东西,这些碗盘就一直很好地被保存在厨房的橱柜下方,看得出用的时候不多。去了朋友家之后,我每次用它总特别当心,心中不禁想着,孩子大了以后可会记得这个专门用来做他们最喜欢吃的蒸蛋的汤盘?屈指算算,又将近二十个年头过去了。

小时候家里除了吃饭用的碗,装菜用的都是怎幺也打不坏的白铁盘子,其中几个有着粉红色玫瑰图案的绿盘子只有客人来时才用,而妈妈学校教师节送的瓷碗瓷盘都原封不动地放在柜子里。读初中时有一天,我终于受不了,把那些铁盘都扔了,搬出尘封的新碗盘,从此家里才开始用瓷盘。我想也许在那以前,爸妈总担心我们会不小心把瓷碗盘打碎而受伤,所以一直未曾想到拿出来用,直到我这老幺大到可以为碗盘来个「厨房革命」。

后来有了自己的家,买碗盘也象徵一个新家的建立。我记得第一套碗盘是印着有红色的心、绿色的叶子和蓝色方块花色的康宁碗盘,在店里挑选碗盘时心头的甜蜜还依稀记得。后来买杯子碗盘成为我的嗜好,走到哪儿总会看看。因为不可能一套套买回家,所以家里的杯碗盘子都各有各的花色和来处,也许是朋友送的,是在艺术节里的摊子买来的,也有的是出去旅行时买回来的。有鲜艳的、素雅的;陶的、瓷的;花草鸟虫、鱼猫兔狗的……。很多在我心中都有特别的记忆。我还记得最喜欢的一个盘子是在mall里的一家店里买的,那天我正被那年冬天连着几个星期的雨烦得不得了,忍不住开车去mall里透透气。当我发现了那个可以盛些许汤汁的白底浅蓝色边的盘子时非常激动,因为盘面橙色的郁金香和浅蓝色的勿忘我,正是我家春天花园的缩影。端详着那只盘子,心情顿然开朗起来,一扫心中的郁闷。那天我彷彿提着早春的花园、带着春阳般的微笑踏出店门的。

现在家里的碗盘多得柜子都塞不下了,经常得搬上搬下地轮着用。现在有机会再逛碗盘店时,总提醒自己,除了看到「不买就走不出店」的碗盘,就忍住吧。

每年给学生看的中国电影《我的父亲母亲》,剧中最令我感动的是招弟为了去找那位回城里汇报而迟迟未归的乡村老师,在半路上因风雪交加而昏倒被抬了回来。病榻中,她母亲请了修碗的人把那个当日为给乡村老师送饺子而摔破了的大青花土碗补好。修碗的老人不明白那母亲为何要花比买一个新碗还要多的钱来修那碗,他问:「是不是什幺人使过?」终究是经历过人生的人,一语点出了招弟的深情。当招弟昏睡数日后醒来,恹恹地走进厨房,打开碗柜门,那个打了许多补钉的旧碗直入眼前,一时睹物思情,手指缓缓抚摸着那些补钉,一颗颗眼泪静静地滑下脸庞,而眼里满是柔情欣慰和对未来团圆的盼望。

年年跟着学生一起看,可是当剧情走到这里,我的眼眶总是忍不住湿了。由于电影分两次看,我会把电影暂停在这里,把灯打开时,也总会看见几个红着眼的学生,正不好意思地擦着泪。这种属于东方的深情表达,对那些成天把「甜心」 「我爱你」挂在嘴边的美国大孩子而言,从他们写的心得报告里看得出受到很深的震撼。

在每天黄昏时的厨房,洗切煎炒外加听着抽油烟机轰轰的作响声,对我这不善烹调的人而言,从来不是件轻鬆的事。只有看着喜欢的碗盘在厨房的枱面一字摆开,才让我可以暂时抽离现实的世界,硬是把屋外的花鸟世界搬到饭桌上。当屋外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小碗小碟里的野草小花上,彷彿又回到童年时跟小朋友玩办家家的情景,缺了门牙扎着小辫子的我们努力地扮演着妈妈,又切菜又炒菜的,那幺开心,那幺认真。要是有一天来我家做客,看到桌上摆的是各色各样不配套的碗盘,请别介意,我只想让我的碗盘宝贝们有机会亮亮相。

因为人,因为岁月,那些平凡的碗盘让人从心中生出一种珍惜之情,它们是那样忠实地陪我们过着寻常的日子,欢笑也好,龃龉也罢;宴乐时,平常时……都早成为生活中安静的一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走笔至此,突然为当年在父母家的「碗盘革命」感到愧疚了,毕竟那些白铁碗盘也曾忠心地陪着我们度过无数岁月啊!

(寄自华盛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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