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经典美文 > 我那兄妹情深的村庄哪里去了?

我那兄妹情深的村庄哪里去了?txt下载

时间:2015-02-25 23:12来源:xianyunys.com 作者:大妞范儿

那年头, 村里很少单独名字相称的,都冠以亲戚称呼. 比如人们叫我爷爷 “大狗伯” (大狗应该是爷爷的小名), 叫我奶奶 “大狗婶”; 不少人叫我父亲 “迎火兄.” (“兄” 在老家话里是不折不扣的 “哥” 意. 父亲按八字算缺火.) 我也分别称年长我许多的两个男的为 “方圆兄”, “荣元兄”.

 

那年头, 村里很少自由恋爱的; 要么是父母做主, 要么是人家介绍, 双方和家长同意. 日子也就这么过下来了, 很少有闹离婚的.

“奶奶, 你和爷爷不认识, 结婚了没事吗?” 我忍不住好奇问.

“说不认识也有点认识,” 奶奶说, “都是一个村的. 你爷爷认识我. 你太祖父母来提亲时, 我心里就高兴.” 奶奶回忆着说. “结了婚, 一家人了, 一起建置这个家, 哪还会有什么合不来?”

我邻居美婶的儿子昆元, 我叫他昆元哥的, 要结婚了. 昆元哥长的很帅, 人很勤劳. 每天清晨都挑着水从我家后门外的路经过. 听说他走了不少地方, 可他, 也没去自由恋爱, 硬是等美婶给他张罗来一个媳妇儿. 

昆元哥的媳妇儿叫绣当. 结婚那天, 我和几个小伙伴一起去闹昆元哥的新房. 哇, 新娘子绣当好漂亮呀! 白白的脸庞, 弯弯的眉毛, 笑起来两个大酒窝, 身材很丰满. 我注意地看了看昆元哥, 我看到他喜上嘴角, 都合不拢.

平时听秀当管昆元兄也叫昆元兄, 叫得可亲了. 喜糖好象才吃没多久, 有一天, 突然就发现绣当的肚子老大了. 我那昆元兄啊, 更是那个…眼睛常常都笑眯成一条线. 水挑得更欢了.

美婶当然更不用说了. 一家人其乐融融.

可惜, 昆元兄好象是村里媒人婚姻的最后一桩了. 接下来, 村里也就没有那么平静了.

 

大姑的女儿秋霞, 跟着黑五类的父亲一起下了乡. 秋霞长得真的不算好看的, 偏偏就有个帅小伙子叫宣料的看上了她, 简直是不离不弃, 款款情深. 秋霞呢, 在这落泊岁月里, 自然是感激于怀, 两人就这么恋起了爱. 大姑和大姑丈都是比较无为而治的人, 也就随他们亲热去.

这自由恋爱持续了几年之久, 婚都定了的. 直到有一天秋霞有机会回了城. 这一回城, 风浪就来了. 秋霞看上了一个城里的男人, 于是就提出来解除定好的婚约.

“那怎么行?!” 性格温和的大姑丈喊了起来, “人得有良心, 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人家当初怎么对你的, 这种情你哪里去找?” 

秋霞是个犟种, 嘴上什么也不说, 逼急了却敢上吊的那种. 

她还真是去上吊过, 给救回来了.

“让她死了算了!” 大姑一边给她熬药一边骂着.

就这么着, 秋霞和城里人结婚了.

那年我懂点事了, 我的心可真是和宣料的一起碎啊! 一连几个月没见他, 听村里人说他进山去了. 进山, 那是去干苦力活. 几天才下来一次, 然后又回山沟里…

几个月后我再见到宣料,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么帅的一个小伙子, 变得又瘦又黑, 眼睛深陷, 人好象多了好几岁, 话却少了一箩筐. 我才知道这爱情, 能把人折磨成什么样子.

宣料十年没转过弯来. 十年后, 他娶了个妻子, 是人家硬介绍的. 听说他当时有些心不甘情不愿. 不过后来, 两口子感情还真越来越好. 

“宣料哥, 你…你还想我秋霞姐吗?” 有一次我战战兢兢地问. 姐姐在旁边使劲拉我衣服, 示意我不要多嘴勾起他的伤心事. 没想到宣料自己却挺坦然.

“爱情这东西, 这东西么, 其实就是个缘字, 其他都是白搭, 白恋.” 

也许因为他读了不少书, 说起来一套一套的; 也许是因为他自己的经历就是一本书, 什么料都不必加的一本书.

秋霞和宣料的事情告一段落后, 我原来小学的两个男女同学自由恋爱上了. 男的叫振强, 女的叫秀连. 父母不同意, 反得那是天翻地覆, 恨不能屋顶都掀下来. 可这两人还就是威武不能屈, 情不变志不移. 咬紧牙关挺了下来. 还未婚先孕, 双方家长也有够狠, 谁也不让他们进家门. 两人自己租了个店铺楼上的阴暗小阁间住.

秀连孩子还没出世我就离开家乡了. 不过心里总是惦记着这事. 不知为什么, 有些替他们担心.

 

 

一年半后, 我回家探亲. 见了姐姐, 叙没两句就问起秀连的事. 

“别提了.” 姐姐说.

“怎么了他们?” 我听出来姐姐这话外之音有些不妙.

“秀连和她丈夫闹得凶, 最后两人离了婚.”

“那孩子呢?” 我问. 

“孩子, 跟了男方了.”

“那秀连呢?”

“秀连, 嫁到澳门了.”

天哪,  这就是再厉害的情节好手, 也跟不上这时代的变迁.

当年那泰山压顶不弯腰的一对, 就这样分道扬镳? 有什么力道能大过那泰山压顶? 

 

“这年头, 除了钱, 还是钱.” 爸爸说. “你有钱, 谁都围着你转; 你没钱, 狗都不会理你. 这就是咱们这文明古镇的现状.” 爸爸总把我们小小的乡镇比绍兴.

我这才开始注意起四周的变化. 街上的少女们几乎都烫了头发, 着了高跟.  不禁令我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是赤脚走田间, 过桥梁.  商店里也特别热闹,  到处是港台歌声. 我听着歌中这个亲那个爱的唱, 想到的却是秋霞和宣料, 振强和秀连….

回家几天后, 原来中学里教英文的黄老师来了. 见了我. 一见如故, 问寒问暖了好一阵后, 便有些神秘地拉着爸爸到一边去说话. .  

我泡了壶茶过去, 黄老师便站了起来, 说他忙, 得走了.

老师走了后, 爸爸就对我说: “丫头, 你黄老师是来提亲的呢!”

“人家都上大学了, 你还不叫名字.” 我呶起嘴巴, 抗议爸爸从小到大不叫我名字.

爸爸笑了起来, “好好, 上大学了, 要摆架子, 那就叫名字, 不嫌村气的话, 就叫红丽. 来, 你也喝杯茶, 我有事问你.”

我给自己倒了杯茶, 是安溪水仙茶, 到了北方喝不到这茶, 真思得慌呢.

“我问你, 你念中学时的语文老师比你大多少?” 

“语文老师? 我念中学那会儿换了三个语文老师.” 我回答着, 心里却想起了那一位. 

“姓江的那位.” 爸爸干脆挑明.

“大概大六七岁吧, 我也记不清了.” 

“六七岁, 嗯…还好, 就是他托黄老师来提的亲.”

“提亲? 是…和姐姐?” 我还傻傻地问了一句.

“傻丫头, 是你自己. 你有什么看法啊?”

我脸上一热, 哪还能说得出什么看法. 嘴巴闭得紧, 心里却滚的厉害. 那位江老师, 我又怎么能忘呢? 他是挺喜欢我的, 特别喜欢我的作文, 给我的评分和评语都特别好. 当时只当他是老师,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这会儿感觉却全上了心头. 

记起了临上大学前, 他把我叫了去. “红丽, 上了最高学府, 别忘了老家.” 他说, 眼睛看着我.

“怎么会, 我还会常回来的.”

“有空来信, 寄中学教研组就好.”

“嗯.” 我答应. 可是我一封信都没给他写过….想起来, 真有负罪感.

“人家还等着回音呢,” 爸爸说, “趁你在, 好歹给人个回讯儿吧.”.

我抿着嘴, 就是不说话. 

“不说话, 那我就当你不答应了?” 

“爸爸对这事儿怎么看?” 我问.

“怎么看? 关键是你自己怎么看. 上了大学了, 应该有个主见了. 他么, 我听说就是身体弱一点…”

“他的肺结核早就好了.” 我说.

爸爸看着我, 眯眯的笑. “好就好, 那接下来你自己规划吧, 我可不管了.” 爸爸放下茶杯就要出去.

“爸爸!” 我叫住了他.

“怎么了?”

“你请黄老师告诉江…江老师, 有空就…就来坐坐.” 我有些喀喀巴巴地说.

过了两天, 江老师来了. 他来了没几时, 爸爸和姐姐就全都出门去了. 只留下我和他. 我坐在茶桌边上, 左手搓右手, 左右的不自在. 我知道他是个话不多的人, 不过那天他倒是还满健谈. 问起北京的天气, 风土人情, 文物古迹等等. 

“这些你都得留意, 不然写的东西会空的.” 他说, 还有些老师的派头.

“是, 我还…挺留意的.” 我说. 

“你…身体怎么样?” 我问.

“你看呢?” 他反问. 

“我看…挺好的.  对了, 你知道振强和秀连的事吗?" 慌忙中我问.

"振强和秀连?" 他努力在回想的样子.

"听说他们各自离婚又各自结婚了, 当初可是要死要活自由恋的爱...."  我只顾说, 忘了振强和秀连是我小学同学,  江老师怎么会认识他们呢...

"自由恋爱总是比父母做主好, 既然是自由, 自己就得负责了, 也没什么奇怪的."  他评论说.

"是, 江老师..." 

 

我想我的窘样当时一定很可怜, 他大概有些怜悯起来了, 就站了起来, 说先回去了.  我送他到门口,  下台阶前他突然回过头问了一句: "你们大学里自由恋爱的情况怎么样?" 

"挺..挺多的." 我说.

"哦, 那你..." 他欲言又止.

 "我...还没想过...."

他点了点头,  就说改日再聊.

第一次 “约会” 就这么过去了. 本来,  不管是自由还是牵线还是父母做主,  这 “约会” 应该很甜的才对吧….

 

第一次 "约会"  后他就一直没再露面,   直到我临走的前两天,  他轻轻敲开了我家门,  有些腼腆地问我去不去中学校园里坐坐. 

心里其实一直期待着他的这邀请; 等到了, 带着点羞涩, 我答应了.

 

我们中学是全国重点中学. 校园很大, 有各类球场. 大足球场的边上还有个园林, 植树很好. 青松翠柏环绕着一座高耸入云的纪念碑.

 

我们进了那园林, 就在石阶上坐了下来. 

“这个, 送给你.” 他递过来一个东西. 我一看, 是一本书, 沈从文的小说 . 

“现代作家, 我最喜欢沈从文. 你用心去读他的边城, 体会作家是怎么观察和刻画周围的人和事的. 相信对你会有帮助的.” 

“谢谢江…江老师.” 

“别那么客气了. 就叫名字吧.”

他叫江雁, 可我就是叫不出来.

 

他看着我, 好象在等着我说什么, 可我半天也说不出什么来. 我知道, 自己很没用.

“你知道我么?” 他问.

“怎么会不知道. 你是我老师啊.”

“除了这个, 还知道什么?”

我抬起了头, 有些迷茫地望着他.  他, 除了一张俊秀的脸庞,  一双聪慧的略带点忧伤的眼神外, 除了他教过我一年半语文外, 我还知道他什么呢.....

 

他的眼睛直视我的眼睛, “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在我心里.” 

我的心狂跳起来.

“你呢? 你怎么看我?” 他问.

“我…” 我变得很木纳.

“别紧张, 只需告诉我, 你喜不喜欢我. 你要走了, 我想知道点答案.”

“喜欢…” 我终于说出了这句其实一直存在我心底的话. 说完, 还看了看他.

 

这下轮到他不好意思了. 好一阵他都没说出什么来.

我们在那里静静呆了好几个钟头. 直到日头西斜. 

“那就先这样吧. 你也该回去整理行李了. 记住了, 我等着你毕业….” 他说.

我点点头, “毕了业, 我就回来.” 

 

远处传来踏水车的声音. 那水车很古老, 自打我小小时候它就在那里. 不知为什么, 我很喜欢它. 

“很快它就得收进博物馆了.” 江雁说, “现在家家户户都在安自来水管, 很快就不用挑水了.” 

 

那次回大学后, 我再也没有参加过一回舞会, 自然而然的就不想了. 系里班里双双对对的恋爱谈得红火, 我心里只想着江雁, 很沉静. 有一次同学们问我: “你有男朋友了吗?” 我说有, 在老家, 是我的中学老师.

“哦, 原来是青梅竹马阿哥阿妹呀!” 他们笑了起来.

 

他们的评论让我很踏实. 似乎秋霞姐和宣料, 秀连和振强…他们所失落的东西, 被江雁和我拾了回来. 

我用心读了他给我的 <边城>.  虽然不很接受它的忧伤, 但是我喜欢它的纯净. 我想大概这也是江雁喜欢的.

耳边还常响起那个水车轱轳转动的声音. ....

 

我相信最初的时候一切都很简单的, 没有舞会, 没有玫瑰, 没有蛋糕, 也没有什么金婚银婚的周年庆 …我相信最初恋人们都是兄妹相称的…. 后来爱情慢慢地变得五光十色. 我不说五光十色就不好, 不过, 假如说先前的一切太过简单太过古板, 那么, 我更欣赏经历了光怪陆离之后, 当她身上铅华尽洗之后的那种新的宁静, 新的单一.

 

北京大学毕业后, 有人继续念研究生, 博士生. 有人在北京找到伴侣, 安家立业. 我回到了老家. 不仅因为我眷恋我那有过车水声音的村庄, 更因为我知道江雁等着我. 

 

我的村庄, 比原来大了许多, 成了城镇 了. 不过我还一直记得上山采草下水捞鱼的情形, 还记得那口被菜园环绕着的古井和那架水车, 记得教室里朗朗的读书声和江老师的让我站起来朗读我自己的作文的情形, 记得他为我的作文所作的评讲. ….

我在地区杂志上发文章, 他写我的文章评论…我们结婚很久了以后, 我还一直叫他江老师.

 

就是这样. 我那古老宁静的村庄原型, 没有因着车马喧嚣而消失; 她的微笑始终在我和江雁心里.

 

(完)



我那兄妹情深的村庄哪里去了?相关文章
------分隔线----------------------------
热点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