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塘龙寨的银匠家族

时间:2016-07-15 01:09来源:xianyunys.com 作者:大妞范儿

在老屯乡派出所门口碰到几天来已经熟脸的李民警,打个招呼,顺便对他说我打算去施洞镇走走,想看银饰、刺绣、苗衣什幺的。

李民警是本地苗家人,本乡山川人物熟得很。他笑咪咪地建议去施洞镇前的塘龙寨,那是个银匠寨子,满寨子的人都会打银饰。他补充说寨里最有名的一家银匠姓吴,他家公在上海大学当教授教学生打银饰呢,他们家的银饰好得很。

依言在塘龙寨下车。时间尚早,公路清静,旁边的商店也都闭户。但见路边店家招牌皆是有关银饰商店的汉字样。想来塘龙寨是苗音汉译,不过译得巧妙。苗乡的店铺却全是汉字招牌,要不是偶有苗装苗女出现,我会有在汉地小镇行走的错觉。

这段公路两边到处大兴土木,砖石水泥胡乱堆放,过往的运输重车把这段路面弄得泥泞不堪。踮起脚尖在烂路上扭走,心想还是先去不远处的施洞街上?又担心回程未必有时间心情再停塘龙寨。犹豫中不知是不是该去找吴银匠家,就问路边老人,吴银匠家在哪里?老人努嘴,拐进你背后两个房子就是嘛。

老苗寨建筑并无严格规画朝向,走过几间半新不旧的苗屋,地上小路面目模糊,坑洼烂路尽头有排屋横着,其中一门前有小伙子蹲在地上,气枪火光兇猛地忙碌。

停脚细看,他面前地上两块石头上放着银灰砖状物,被天然气枪猛烧出暗紫红色时,小伙子牙关咬紧用钳夹起,再转身放到锻打机锤下砰砰开打。暗红色退银色冒出,左翻右翻地被重力打压,渐打成两米多长有锤纹的条形银棍,小伙子夹起银棍放进排屋前窄小髒水沟里去吱吱退火。

小伙子根本就不看我一眼地专注干活,完成全部工续,才抬头面无表情说话。

实际上我们无法对话,气枪锻打噪音巨大,要命的是排屋边还有大铁笼一个,拇指粗铁笼里有条兇恶藏獒,从我走近排屋那刻起就不停狂吠,是那种露齿猛咬铁笼、气急败坏的狂吠。锻银的小伙子和进进出出洗晒衣服的女人吼也没用,藏獒生来就是要吠要吓死人的誓死捍家品种。

我不是一般地怕狗,可这次专门来看银匠家已经到门口了,哪能真被吓跑?其实我心里的底线是藏獒主人就在旁边,他不至于放任凶狗来咬我吧?看我固执站着不走,那洗衣女邀我进家去看银饰。本想从小伙子蹲的那老木门进去,这才注意到门异样地窄,是扇连瘦子也要侧身才挤进去的怪门。凶恶藏獒加窄门的银匠家,防範意识不轻。

女人指点我从旁边砖屋进去,进门就是一张凌乱的床,床对面有另一道门,穿过去,空空的堂屋里一年轻男人坐在小凳上,锉刮半成品的大银项圈上的毛刺。小方桌上捲成大麻花的半成品银饰好大一堆,那是施洞苗女脖子上最重最醒目的饰物。节日的苗女脖子上有两三个这样大的银项圈,就说明她家富裕,陪嫁资本雄厚。

两个长得很好看的六、七岁小女孩不知啥时进屋来,争着要把屋里女人刚拿出的银头花耳环戴在自己头上给我看。小女孩你推我拉,张嘴哭起来。洗衣女掏出手机给一个哭闹女孩才安静了,拿手机的小女孩熟练翻出她苗装银饰全身的照片给我看。银匠家的女孩儿从小不缺美丽银饰穿戴。另一个小女孩把耳环放到她耳边,满脸的天真可爱。两个女孩大概是表姊妹,属于这个银匠家族。

这就明白了在屋外锻打、在屋里清理毛刺和隔壁专心整理大银饰的男人是三兄弟,他们的父亲前几年被北京上海的大学发现,请去当了银饰教授,只有假期才回苗乡来。留下三个儿子在家继续银饰生意。

按苗人习惯,银匠技艺本是父子相传。没想到现在的苗银匠已不再那幺传统,领我进门的妇女都是吴家媳妇,说她们也会打银饰,拿出来一大包小银花头饰就是她们的手艺,嫁过来后跟着男人和家公学的。

探头到隔壁品字形那间老屋,发现那才是真正的银匠工作间。屋子黑黢,窗前透进的光便明亮集中,面对窗坐着整理银饰完全无需人工灯光补照。又发现前窄门就是这间工作室的进口,原来在门口锻打银条的兄弟也钻进屋来,往电动拉丝机器槽口里餵他锻打过的银条。马达驱动从大孔拉出的银条再换到中孔,迴圈下到更细的孔中,银条弯曲弧度越来越大,银丝越细长。拉了几圈后,他竟打开后墙上的方形壁板,露出方桌大小的空洞,长银丝弯曲如藤伸到屋外,拉丝人就随之钻出墙板外,兜一圈拉住银丝头,再钻回屋来继续操作。银匠工作间窄小,这屋里两兄弟各忙各的,做事不乱,细緻沉稳,动作準确,移动间全不妨碍他人。

我半蹲在地上不出声,专注地看他们劳作。看一阵子后,问,有没有老银饰模具?窗前的老大说,墙角那堆模具都老,有多老,他不晓得。

模具厚重一对对的,是我熟悉的龙蝴蝶造型。苗女银饰也有流行风潮,不时兴的银饰就像汉人城里不再流行的时装那样被打入冷宫。不过银匠家的苗银模具仍保留着,说不定哪天老样式又成新潮呢。

再问,还有啥老工具没?老大回头看看老二正在拉丝的那台银丝机,漫不经心说,它还有屋外的锻打机器都有点老呵。

这电动拉银丝机和锻打机器哪里称得上老?

但不知为什幺,这间老银匠屋让我感觉十分眼熟,有声音叽叽喳喳在脑袋里说话,提醒我好像来过这家里。

当年游走苗乡时,去过不少寨子见过好些银匠,可我天性迷糊,对名字地址数字都无灵性,再说当时行走目的并不明确,有的只是不明所以的随性。我亦懒,心情不好时更不想动笔做记录,时间稍久,把人事地方记错搞混是常事。但某些画面场景沉澱存活在记忆中,几十年后想起也鲜活得令我自己吃惊。这就是后来到澳洲写下〈梦回黔山〉的缘由,当作小说写不成问题,要写成田野调查报告就不成了。

独自冥想一阵,忍不住跟老大说,很多年前我可能来过你家,可能见过你父亲和他也是银匠的兄弟。

老大斜睨我一眼,不太相信的样子。

我问,原来大屋中间是不是有个很大天井?这间屋子是不是在天井旁?

接着就告诉他,我到过一苗银匠家,他们三兄弟就在天井两头的屋里拉银丝、打银饰,关起门来在屋里忙活。

老大没抬头地继续焊接桌上那银花饰挂釦,嘴说,天井和后面的房子拆了,后来修了围墙围住我家院。又说,隔壁还有一间老房子归大伯,大伯人不在家,门锁起了进不去。这既没否认也没证实的回答激动起我,跳起来就从那方墙洞钻到外面院子去。

院子不是天井,而是长条一块,就跟这排屋子长度相当。隔壁那老屋有过装饰,门楣上有「吴府银庄」几个汉字大匾牌,看柱看梁有老气,细看又不那幺老,大门壁角都改造新刷过漆。门上大锁但有宽缝能推开,往里使劲看几眼,昏暗看不清太多内容。转身再看地上石条和大伯老屋旁边的更老的偏屋,越看越像当年去过还描写过的银匠家的天井一角。

塘龙银匠银饰出名,但那时节,寨里最多就一两户银匠人家,现今世界生出的商业买卖造就了塘龙寨变成银匠寨,这变化不过一、二十年历史吧?遗憾老人家大伯不在,否则可直接向他求证。

不过这年轻三兄弟对我十分友好,随我在屋里乱看乱问也不嫌烦。可明显他们对父辈经历不清楚,我的故事说来问去,问得老大最后不好意思了,他竟想不起大伯的汉名字来。光看还乱问又不买银饰的我,也不好意思在此打搅,谢过他们,给三兄弟最后拍几张合影,起身往施洞镇走去。

银匠吴家笼子里的藏獒已对外人我失去兴趣不再凶狠嚎叫。

回身再仔细看吴家几眼,老苗木屋与青砖屋、红砖屋混筑,外表是很不经意的简单苗居,室内却银山银饰实在有分量。

离一排主屋几米外还有砖砌的单间牛圈,一头专门养来打架的大壮水牛静卧咀草,牛白眼仁发红,黑瞳清凉毫无暴烈光芒,与我对视。苗寨养打架牛是全寨的脸面光荣,全寨男人都有轮流割草养牠的义务,还有领工资的牛倌专门日夜伺候牠。我却是第一次见到私人养这幺大条牛,三兄弟中间的那位,轻鬆说他每天都要去割草来餵养牠。

回到公路上往施洞方向走去。施洞镇已经变成高楼迭起,近二十年来的高楼宽街症席捲全中国大小城镇,通公路的地方被此潮夹裹着彻底丢失了自己珍贵的原本面目。一路走去,苗家建筑在镇上基本见不到了,估计再过十年,施洞传统苗镇就该是个传说了。在施洞街上走得无精打采,要不是去塘龙见到吴银匠一家,这趟真是太失望。

我忘记周日是施洞镇的赶场天,镇子建筑虽然汉化了但传统习俗还未完全改变,四方苗人这天还是要去镇上做买卖赶场的。我住的寨里有私家小麵包车一趟趟开往施洞载人去赶场,每人五块钱车费。不贵,就再去施洞一趟。(上)(寄自澳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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