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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声鬼噭

时间:2016-09-23 12:50来源:xianyunys.com 作者:大妞范儿

在客家庄,蛇,蜿蜒成一条说不完的故事。

有的蛇出双入对,连理同心,遇到外侮会同仇敌忾。有的蛇穴与蛙洞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你明明是要引蛙入笼,却惊见摇头晃脑的蛇,在笼中吐信。不过这些都不足为奇,倒是有一种蛇令我刻骨铭心,在我未发现牠前,牠跟我同住同吃,一同读书。

有一阵子,阿婆抱怨老母鸡阿丹,一身金黄羽毛只是金玉其表。牠老是悬着屁股不下蛋,像悬案,永无水落石出的一天。阿婆忍牠很久了,从她看阿丹的表情中发现,彼此关係日僵。最初她噘嘴,是瞧不起阿丹。后来撇着嘴,明显对阿丹不满。有一天,她终于按捺不住了,当头对面数落一顿阿丹,若牠一再不事生产,等下回鸡贩来,就要阿丹好看。阿丹「咕咕」两声后,缩起头,满腹委屈。

反正说什幺,妳都不会信的。我私下觉得阿丹是这样想。

「你这个顽皮猴,毋好又追着阿丹走,害阿丹毋降卵。」阿婆翻过头来以客语对着我说,阿丹不生蛋,是因为我一再追着阿丹玩耍。她要和阿丹算帐,我掂得出来,多少有一些警告我的味道。

我相信阿丹,决定侧面了解,暗中监视牠一天的作息。清晨四点多起床如厕,拐弯到鸡舍一探。阿丹见了我,脖子挺了挺又抖了抖,屁股却未挪动半寸地位,在睡与不睡间半闭着眼,像有什幺事要和我说似地。我趋前一看,陡然发现,阿丹生蛋了,还生了三颗蛋。我决定等下午放学回来揭露此事,帮阿丹解围,也帮自己澄清。

一放学后发现,蛋竟全数不翼而飞。阿婆说那是我和阿丹间,在半梦半醒间的严重幻觉。我一时怔住了,究竟是阿丹出卖了我,还是我出卖了阿丹?那个夜晚,我躺在三合院的东厢房读秦朝的历史,背重点并複诵出声:「历史上焚书坑儒的是秦始皇」。我每複诵一次「秦始皇」时,就彷若听到「嘘嘘嘘」的回音。起初我怀疑自己真的病了,但当我再次複诵「秦始皇」的同时,「嘘嘘嘘」又应声响起。我开始有点紧张了,眼睛放大,呼吸加速,再狠狠的试上几次:

「秦始皇、秦始皇」瞬间,那「嘘嘘嘘、嘘嘘嘘」的声音,竟能依节奏回诵。我仔细探那声音,应该是来自瓦缝。我再睁大眼睛,这次我轻声放缓,複诵「秦-始-皇」,瓦缝间「嘘-嘘-嘘」跟着变慢。慌张间我若见一影,如人读书吟诵时点头晃脑。猛然发现,那条名为大南蛇的臭青母,正侧身依附着横梁木,伸出头来晃呀晃着。

「啊——」我惊天一叫,整个客家庄晃了起来。一时间狗吠声像会传染,东南西北远远近近地爆破。

「大半夜蛇声鬼噭,吓死人呀!」阿婆在梦中惊醒,火速前来探个究竟。

蛇声鬼噭,客家语,指的是胡乱鬼叫。噭,哭也。鬼哭我没听过,但是阿婆有所不知,蛇会发声,臭青母还会念书。阿婆惶惶间嚷了数人合力将牠制服。念及臭青母与我们同吃同住一个屋檐下,将其放生。牠身长二公尺,腹中数颗椭圆形之物,月光下整条蛇身,一如长串的莲藕。牠带着赃物扬长而去。

阿丹抱冤负屈终得大雪。几年后我读到「杀鸡骇猴」的成语,心中为鸡忿忿不平,要让猴子害怕,何以牵怒鸡呢?今日以鸡来形容娼妓者甚,此事同样令我不悦,但我不敢仗义执言,怕人误会我是为色情辩护。我总是三不五时就想起了阿丹事件,当年阿婆应该和臭青母明算帐才对。或许,那心中的不平会长大,乃至于我年过半百,还老是为天下之鸡大抱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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