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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盲

时间:2016-06-19 13:42来源:xianyunys.com 作者:大妞范儿

被视为一个写作的人之前,史前时代,我是一个画画的小孩。

我不是三岁识之无四岁读红楼的天才儿童,幼儿时期,母亲教姊姊和我认字,我老是扭啊扭地溜掉。可双手能勉强握笔开始,我就非常喜欢画画。

旧相册记录了我画画的样子。彼时数位相机尚未发达,父母不惜成本耗费一张张底片,拍我画画。照片里,我总是坐在地上,对着白纸,以各种练筋骨般的姿势弯折自己,游牧民族似从一方画到另一方。母亲备下大量白纸,从不要求节省纸张。特写中我总是半张嘴巴,毫无笑意,看不出情绪,全神贯注握笔。母亲说我非常专心,客人来了也不理会,逕自抹绘。

我最喜欢画人,尤其裸女,奇形怪状的裸体女相,在纸上一一现形。有的眼睛外凸,有的胸部过大,有的长手短脚,有的嘴歪脸斜。并非刻意作怪,那是还不了解世界的我,最原初的想像与认知。虽然我不记得,画那些畸怪人形时,是否想过未来也可能长成画中的女人。

母亲的朋友把我的画拿去给画家看。画家告诉母亲我是极具天分的小孩,让我自己画,不要送去绘画班,免得被老师教坏。我就一直埋头画画,识字之后,开始画连环图搭配文字说故事。

我对文字的兴趣也起源于画画。我喜欢「画字」,从字的下部、边缘画起,拼凑组合,画出的线条能构架成全新的符号系统,这神奇的魔术令我目眩神迷。每每画好,我都兴沖沖拿去问母亲有没有这个字?大部分的「字」都是我想像出来的,只能跟自己沟通的图形,唯有一次真的画出一个字:「你」。我便一直对这个字抱持特殊的感情,「你」永远与「我」相连,证明「我」的实存,儘管使用「我」的频率高得多,而「你」越来越难解模糊。

上小学,老师教写字时,我已「画」字画得很熟练。老师在台上教同学我熟悉的字,一笔一笔,我便顾自画着。国语作业,同学总是歪七扭八出格,而我早已超龄、整齐地将字安置在格子里。

因之我写字的笔画就一直不对。既未循规蹈矩,自无从顺序演进。长大后我并未成为字迹端正好看的女子,在同学的字纷纷熟练流丽之际,我仍停留在儿时的绘画之境。看过我写字的人,都说我写字的方式像画画,字迹评价两极:「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很特别」、「很有趣」、「字都要从纸上逃出来的感觉」……刚进中文系时,助教有天下课前突然当着全班的面说:「你们不觉得杨婕的字,跟她的人、她的作品很像吗?」我被他的话震惊得哑口无言。在他人面前写字总让我感觉暴露,彷彿不小心走漏了终日画画的童年。

可如今想来仍非常奇怪,我不擅上色。童年的画几乎都没有颜色,举凡用色的画种都画不好。学校美术课,我的画总在打草稿时受到老师称讚,一旦着色就前功尽弃。那时候,我明白自己已是一个画艺平庸的少女,我的画风越来越小心,几乎是成长轨迹的隐喻。

十岁用电脑写了第一篇三万字小说后,我正式和画画的生活告别。小学毕业前,只保留画纸娃娃的嗜好,幼年的裸女长成可以易容的少女,我製造过量的衣服供她们换季,假髮、鞋子、食材、侍女、宠物,担心她们在我疏于画画的时刻着凉受饥。我把画得比较丑的都送给姊姊,不会画画的她珍宝似捧去玩耍。我为姊姊画过系列纸娃娃,取名「大奶妹」,胸部极大,女力士一样。

儿时的画都收进储藏室。不再旁若无人地画画后,我再没看过那些画。奇形怪状的裸体女人们,会在积年累月的潮气中慢慢泛黄粉碎,甚至蛀蚀殆尽吧。我仅保有曾经画画的记忆,以及那些画的气息——极尽疯狂,在没有规则的狂想里夸张了人的模样。

国中毕业,我交的第一个男友是真正意义上的文青,出身音乐世家,关心社运,写诗,念哲学。一天晚上传简讯,说他正在画画纾压,画名叫「彩虹的种子」,我没问彩虹的种子究竟是什幺,画画纾压这件事高超得令我惭愧,刺痛丧失的童年。

最后一次拿起画笔是大学时,因为喜欢梵谷,报名学校的油画班。我迷恋梵谷生前最后的时光,在画布上挤出一管管颜料,就绘出最纯粹的图形。那段时间,每周一天中午走进面对树林、阴凉凉的教室,中年男老师授课,成员多是四、五十岁的伯伯阿姨,坐我后面的老伯总能在别人的画中找到优点,听课都笑瞇瞇。也有少数慓悍的阿姨,在老师讲解时就先拿起笔勾勒,作画精细严肃。我常听到他们讨论下次去哪里办展,彷彿都不收门票,也不在意有没有知音。

那是一群真正在画画的人,与他们一起画画,是大学岁月中少数色彩鲜亮的事,可我画得真糟,画艺早已生疏,又是最不擅长的着色。我不晓得他们的画为什幺那幺生动,连画盘都像画作美丽,而我的画与画具皆如灾难,周身沾染迷乱色彩。

几次下来就有一堂没一堂。老师很在意我缺旷,最后一次鼓起勇气溜进去,老师说今天最高兴的事是看到我来,画得开心最重要。我知道他真的高兴,我也希望他明白,他确是好老师,只是我已不配做画画的小孩。

其后再没画过任何一张画,我长成一个浮浅虚矫、滥用语言的人。偶尔涂鸦,都是当作礼物送给情人,比方扑克牌,整整五十二张,轮廓简单的小人偶,重现日常相处的细节。仅是 誓言的附属品,那些连画都称不上的东西,都没留在我眼前,也没机会再回到我眼前。

不再画画的岁月,我遇见的人们,比画过的人形更为奇怪。虽然他们都掩藏得很好,隐身在正常的五官下方。童年的我在画中看到的世界其实是真的,真实的世界甚至更加疯狂。生命如同我用过的线条,冷酷而纯真。那些没有颜色,被孩提之我预言的成年之我,一试图着色便全然毁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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