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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16-08-15 11:25来源:xianyunys.com 作者:大妞范儿

蒜头伯说,蒜头如果发芽,就是快过年了。

果然,厨房几粒蒜头,一到了腊月都「小露尖尖角」了,当然,不会有蜻蜓立上头。

发了芽的蒜头还能吃吗?马铃薯发芽有毒,有人以此类推。

黄豆芽、绿豆芽可口又营养,也有人提出反证。

几天后电视新闻给了答案:蒜头发芽还是可食用,而且抗氧化作用更好。

但是来不及了,那些发芽的蒜头早已被种到后院去了,也许过一阵子就会长出蒜苗来,我期待着蒜苗炒腊肉的好滋味。

说来蒜头算是舶来品,是张骞从西域带回来,同行的还有芫荽。

相较于芫荽多用于调味,蒜头的作用广泛得多,它食药两用,在药用上,小至感冒,大到防癌、降血压、胆固醇,都有人作见证,现代医学认为它能提高免疫力,蒜头伯提过,兵荒马乱的年代,逃难时除了随身衣物,必不可免地要带上一串蒜头,不是为了避邪,而是病不得啊!蒜头是最好的保健药品。

在食物上,以蒜入菜的不胜枚举,如蒜头鸡、蒜泥白肉、蒜香烤肋排、蒜头蛤蜊汤等等,数不胜数,虽多居于绿叶角色,可也总是第一配角,少了这一味便要失色。

除此它还有一重要但常被忽略的功能:当蘸酱。

寒山诗:「蒸豚搵蒜酱,炙鸭点椒盐。」可见以蒜当蘸料古已有之,这也是我对「蒜」最初的印象。

小时候过年,真是大事一件,妈妈从「清囤」日(农曆十二月二十四日)开始忙,一直到除夕前的「炊粿」是巅峰,不只是炊年糕,还有发糕和萝蔔糕,尤其萝蔔糕,都是上下二层蒸笼,所以从年初一开始,餐餐都会和萝蔔糕相见,为了怕我们看腻吃腻,妈妈会变换着花样煮,有时是佐料丰富的粿仔汤,有时是炸粿,最常见是煎粿,朴实无华却最受欢迎,原因是蘸酱太好,酱油里加些蒜泥,或是几段蒜白斜切,尤其是蒜白,少了蒜头的辛辣味,却保有淡淡的蒜香,滋味之好,看看一滴不剩的酱油碟子便知,因为这缘故,我扩而充之,第一次炒饭时,油罐子挖匙猪油,再自作聪明切几段蒜白爆香,打个蛋、加些肉丝,把锅铲敲得叮咚响,临起锅时淋上酱油,马上满室盈香,说实话,还真好吃。妈妈讶异问我哪学来的本事,反倒我莫名其妙,炒饭不就该这样吗?那是我第一次下厨,小学三年级的事。

食髓知味,以后凡是做菜我总不自觉地让食物加点蒜味,炒高丽菜要蒜头、炒鸡丝要蒜头,连拌炒魩仔鱼也要拍颗蒜头才对味,真是无菜不蒜。「这幺爱吃蒜,去当蒜头伯女儿好了。」妈妈这幺说,可惜人家看不上我,他们喜欢的是小妹。

蒜头伯在菜市场摆摊,不卖鱼不卖菜,专卖葱姜蒜辣椒等调味品,其中蒜是大宗,还兼着批发,他长年一件白汗衫鬆鬆套在身上,瘦高的身材,走起路来轻飘飘,如果换袭长袍,倒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况味,没客人时,他眼一闭腿一盘,冥想去了,有人招呼了,才两眼一前一后,心不甘情不愿似地缓缓睁开,接着随手一颗蒜头先往嘴里丢,咬得咔滋咔滋响,搞得一身蒜味,不用开口,人还在三尺远就闻到味道了。

别看蒜头伯这样貌不惊人,他的老婆可让人意外了,小小个子鹅蛋脸型,整个人就是「秀气」二个字,一口京片子溜得很,小时候顽皮曾学着说,虽然捲舌音分不清,可是我们话尾那「儿」字倒说得勤,有阵子讲话动不动就「儿」个没完。她讲话很有境界,但我们都听不太懂,如「笑得很空洞」、「讲话像癞痢头」,几次傻乎乎研究无解之后,我们就懂得不理会就是,反正那些话损人的多,不懂就少了生气或自卑的机会,不过我至今不懂讲话扯得上癞痢头什幺关係。

如同蒜头伯衣着的一贯性,不管家居或外出,她身上永远一袭旗袍,好似要穿出一种典型般。那年代,外头已是洋装的世界,七○年代哪还时兴旗袍,她这明显地不合时宜。不止这,当我们哼着流行歌曲,爸爸妈妈们听台湾民谣台语歌时,她的留声机里唱的是「春风吹,春燕归,桃杏多娇美……」、「晚风起,夕阳低,柳摇曳,徘徊在花荫柳堤有谁两相依……」,她还活在往日世界里。

蒜头伯有一身好手艺——竹编蒸笼,没客人又不冥想时,他就在摊位上劈竹削竹片,那看来笨拙、长满厚茧的大手,编起蒸笼来可是巧手一双,不管单层或双层,他经手的蒸笼绝对紧实耐用,而且保证售后服务,家里一个大蒸笼,有次蒸萝蔔糕,米浆都要上灶了,才发现蒸笼底的竹片让老鼠利牙给咬断了,紧急向蒜头伯求救,他实在仗义,抽了竹片拿了工具就往家里走,一边还回头吩咐我看着摊子,那一次,我当真是看着摊子,有人上门了,不管问蒜或买姜,我一概摇头:「蒜头伯不在,明天再来。」

但当一个穿旗袍的身影站在面前,我就不能叫人家明天再来了,二姑,哦,这得解释一下,乡下地方方圆几里,或远或近,大概都有亲戚关係,不是叔伯就是婶姨,至不济叫人时也得有个尊称,偏她八竿子打不着,又不让人家喊她蒜头姆,总不能喊「欧巴桑」吧,因为行二,她说在家里时大家叫她二姑娘,所以我们就喊她「二姑」。

二姑是帮蒜头伯送饭来的,平时她不轻易到市场来,每日吃食菜蔬都是蒜头伯收摊时顺道带回去,今天她看早过了收摊时间还不见蒜头伯就送了过来。

「咦,人呢?」她没名没姓这幺一句。

「修蒸笼去了。」

她嗯了声,把饭盒往摊上一放,手指摸摸凳子才优雅地坐下,气定神闲,双脚交叠轻轻地哼起歌来,雪白的脚套在藏青色绣花鞋里一拍一拍踩着,好似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潮都不存在般:「柳线摇风晓气清……我如小燕君便似飞鹰……」,歌词优美,可惜我不太解风情打断她:「二姑,现在不流行这个啦,人家电视上都唱〈爱你爱在心坎里〉」,我还说唱俱佳地学了几句,她冷冷地转头看了看我,脸上表情有丝不解,要笑不笑地哼了声:「跟现实脱节。」说谁?

蒜头伯回来时市场人潮已散,整个早上生意算报销了,二姑看他一身汗匆匆忙忙,只淡淡说了句:「是个老炮儿吗?」接着把饭盒提到蒜头伯面前:「吃饭吧。」一点也不啰嗦,要换了别家妈妈,怕不接着一串连珠炮没完没了,只是这原该有点温度的话她就有本事讲得不带情绪。

蒜头伯双手接过饭盒,嘿嘿笑了二声,一样也不多话,这对夫妻,都惜话如金哪,只是蒜头伯那态度,给人一种毕恭毕敬的感觉,比较像部属对长官,少了夫妇间那份家常的自然。但奇怪,村里妈妈们反而把蒜头伯奉为爱妻敬妻的典範,有哪对夫妻口角了,就可听到太太们这样抱怨:「就不会学学蒜头伯。」

平常这些话当丈夫的顶多哼一声了事,偶有较碎嘴的会顶一句:「看看自己像人家吗?」这「人家」指的是谁,大家心里有数。

二姑有个姊妹淘,听说是过命的交情,每隔一段时间她们会在台中相聚,谈一些家乡事、交换「那边」的消息。有一次她把小妹也带上,回来时,小娃儿肚脐眼上贴了块撒隆巴斯,小妹自己招供:「晕车嘛」,我们都笑坏了,想不到那幺脱俗的二姑会用这幺土的偏方治晕车,难怪书上说「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只是妈妈说得较通俗:「上天也得落地来。」

几天后二姑上门来,带了礼物又婉婉转转说了一些话,我们才弄清楚原来她想领养小妹。虽然小妹向来得二姑宠,但我们从不知道她有这门心思。但凡好好的人家,谁愿意把孩子送人,所以家里当然人人反对,只是理由个个不同,阿嬷想得最远:「改天岂不得带回大陆去?」

二姑谁也没带回去,包括蒜头伯。

有阵子蒜头伯特别忙碌,三天两头摊子空着,他忙着打听航线、飞机起降地、汇率,还到处採购,原来开放探亲了,他帮二姑打理回乡一切事宜,包括衣物、礼品、太阳饼、阿里山茶叶,连绿油精、万金油也带上了,还有大同电锅,满满几大箱。奇怪的是当二姑坐上计程车,车门将关时,蒜头伯说了句:「夫人,一路顺风」。

从此二姑就在两岸来来回回,有时一个月,有时二、三个月。而蒜头伯一次也没跟,他仍和往日一般,卖蒜头、编竹蒸笼,只是冥想的时间更多了。直到二姑决定在家乡定居下来,他才跑了一趟大陆,见了他的长官,也就是二姑的先生,亲自把夫人交到长官手上,才算卸下当年仅凭口头一句託付,他就扛了几十年的重担。

回来后,蒜头伯的日子过得更简单了,每天安静地守着摊子,一坐就是半天。有时听到熟悉的京片子,他会倏忽从冥想中醒来,眼里有微微的光。或许,他守的是一线幽微得连自己都不易察觉的希望。

大约过了一年,或更久一点,他悄悄地把摊子顶让了,无声无息地离开,没人知道他的去向。

多年后,我在南方城市一个民俗园游会里遇见蒜头伯,他有了新的头衔:「国宝级竹编大师」,主办单位为他準备了一个摊位,上头都是一些竹编精品,竹筛、竹箩筐,当然少不了竹蒸笼,只是尺寸都成了迷你版,被时代淘汰的用具,摇身一变成了民俗艺品,身价翻了几翻。至于蒜头伯呢,他还是旧时模样,时时闭眼冥想,只是更老更沧桑了。我远远看着,慢慢踱上前去,心里想着,不知他是否仍会两眼一前一后,心不甘情不愿似地缓缓睁开,接着随手一颗蒜头往嘴里丢,咬得咔滋咔滋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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