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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爱上中文

时间:2016-06-02 15:13来源:xianyunys.com 作者:大妞范儿

来美求学前,我参加过一次初中同学会。那是毕业多年后,同学们第一次重聚。谈起同窗往事,怀念恩师,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感念国文老师司徒宝珠,对她推崇备至。我当时颇觉意外,只知自己自她的教诲中获益良多,因此对中国文学发生兴趣。没想到,大家竟然都跟我一样。

司徒老师毕业于师大国文系,她身高不到一百六十公分,身材苗条。那时她来到基隆一中任教大概只有两三年,平日不茍言笑,走路挺胸平视,仪态非常端庄,给人一种不可侵犯之感。听学长们说她非常严厉,功课很多,要求很高。初三开学,当她走入我们教室时,全班同学都倒抽一口冷气,知道今年的国文课是没得混了。

老师一开口,就有股慑人的威严。她第一堂课先说明所有的规矩,作业不准迟交,定期小考默书,课堂上严禁交谈。把一群青春叛逆的懵懂少年吓得动都不敢动。说也奇怪,一堂课上下来,大家居然褒多于贬,对来了这样一位严师,却也逆来顺受。

我初一及初二的国文课都是混过的,那时认为国文课没什幺好听的,不认识的字可自己查字典,背起书来从来都是有口无心,哪能领会中国文学之美。

自从被司徒老师教诲之后,上课时别说跟同学讲悄悄话,连走神的机会也没有。她教课非常精采,教课文之前,先介绍作者,对作者的文章风格与特色、生平事迹及趣事,都择要讲述,之后再介绍课文大要与背景。讲文言文时,她是一个字一个字地逐字分析,再一句一句地翻成白话。经她讲解后,背起书来特别容易。课文中的典故,或任何词句的出处,老师一定旁徵博引详细解说。课本的每一页都被我们写了满满的笔记,而且没有人敢偷懒,因为每回复习时,老师问的不是课本上的东西,多半是她讲的补充,若不认真听讲作笔记,到时準要丢脸。她讲课时,人人聚精会神,全班鸦雀无声,安静到即使地上落下一根针的声音都逃不过老师的耳朵。

老师在课堂上不茍言笑,课余之时见到我们却非常亲切,对学生关怀备至。渐渐地学生对她都越来越敬重。

四十几年前的国文课本,每篇文言文都要背,考起试来翻译解释默书的比重占得非常大。白话文不但不需要背,考试时占的比重也轻,老师多半草草念过了事。至于作者更是厚古薄今,周敦颐的〈爱莲说〉绝对要比朱自清的〈荷塘月色〉重要许多倍。司徒老师教起白话文来,却一点不含糊。记得那年读过苏雪林的〈收穫〉,老师介绍她的生平经历,我对这位留法并勇敢向鲁迅挑战的女作家心生崇拜,也开始对现代散文发生兴趣。那年的国文课本也选了一篇琦君的文章,老师讲到琦君的恋爱趣事。琦君与比小她六岁的新郎于结婚前一天到饭店看场地,经理不知她就是新娘,还问她:「太太,明天小姐几点来?」一代严师也能逗得全班哄堂大笑。老师对琦君的散文推崇备至,也让我们认识外在不重要,琦君是典型的内在美。

那年读过诸葛亮的〈出师表〉,李密的〈陈情表〉,老师把一忠一孝,讲得迴肠荡气扣人心弦。印象最深的是王安石的〈游褒禅山记〉,从一篇游记中引发人许多思考,教人要有自己的判断力,而不要随便听信别人。她在作者介绍中,不但介绍了唐宋八大家,对王安石的变法也分析得比在历史课上清楚。我那时因此对王安石崇拜得五体投地。

一年的国文课,跟着她神游故国,跟着她开卷逢古人,跟着她欣赏诗词之美,无形增加了许多国学常识,打下了扎实的中文基础。跟她上了一年的文言文后,读起古文非常易懂,即使看《战国策》亦几乎毫无问题。

那时回到家里,我常津津乐道老师讲课的精采。父亲本来就是搞文学的,见我的中文程度突然提高,自然欣慰。母亲认为文学是基本的人文素养,在我四年级升五年级的暑假,她曾逼我背〈桃花源记〉,结果整个暑假我只背出了一段,她对我的愚钝非常失望。见我突然背古文如探囊取物,因此对司徒老师非常感恩,同样在基隆一中教书的母亲,主动跟老师交往而成了好友。

考完高中联考后,与几位要好同学一起去看老师。见她书架上摆满了书,中外名着,辞海辞源,二十五史都有,才知老师的满腹经纶,并非偶然。后来,逢年过节,母亲都会带我去探望老师。我家搬到台北后,我与老师时有通信。出国时,没想到老师竟从基隆赶来送行,还送了我一支钢笔。父母移民来美后,才渐渐与老师失去联络。但前年回台湾时,我辗转打听,终于又联络上老师。我欣喜异常请她吃饭,顺便送她一本我的书,没想到老师说看到我写作出书,很高兴,不要跟她抢着付帐。

我原本没有哲学头脑,想像力差。一加一就一定要等于二才合理,所以数理学得比文史好。而中国文学从古自今有一脉相承的道统,暗藏东方哲学与做人处世的道理。能够把国文学好,无形中在生活上会得到许多启发。若非碰到司徒老师,我根本不可能爱上文学,日后也不会读许多文学作品。

老师若能用心认真地传道授业,真可能令顽石点头。学生资质纵然参差不齐,但对哪位老师的用心与否,心里都有数。难怪多年后,同学们最难忘的都是司徒老师。

(寄自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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