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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洛夫回家

时间:2016-10-13 09:59来源:xianyunys.com 作者:大妞范儿

我喜欢,看别人欢喜回家。痖弦、余光中等纪录片,都有回老家情节,与劫后余生的亲友,共享一壶茶、一顿饭。村子都还带点土气,桌子盖上红色桌巾便瞧不到它的缺角,诗人与旧友相逢,都说,「我们老了。」

洛夫老师也是。在《无岸之河》纪录片,回返湖南老家。荣归的旗帜立高高,依着安全岛前进。我想起我家乡的村里头曾有湖南籍老兵,叫老牛、老刘或老留,没人搞得清楚,但我清晰记得每一年冬天,他提篮子,上头盖条棉布,穿过晨雾中的小路,喊着,「卖油条,卖油条!」

我当时太小,听不懂他的乡音,无法问他住湖南哪个村头?如果我长大、他也依然健在,或许还会问他,认识诗人洛夫吗?他在砲火中,一边注意流弹方向,一边听着,生命最深的声音。老兵不懂得字,但用他的生命去写,他写不出来的诗。看到洛夫回老家,我也轻声呼唤老兵,该回家了。

洛夫写于五○年代的《石室之死亡》,正值「反共文学」时潮,「一年準备,两年反攻,三年扫蕩,五年成功」,口号直截了当,诗人在前线,在日以继夜的威胁,发觉成功与失败都不是真谛,「于是每种变化都可预测∕都可找出一个名字被戏弄后的指痕∕都有一些习俗如步声隐去∕倘若你只想笑而笑得并不单纯∕我便把所有的歌曲杀死,连喜悦在内」。

悲、喜是一块儿了,善、恶也纠缠难分,这样的撕扯,必不能直接,而得迴避时代的白色恐怖,它们迂迴,以内在推开另一层内在、以镜子审看另一面镜子。我在战争走远,才认识洛夫老师,或座谈、或宴席,他笑容和蔼,没有架子,但是外号「诗魔」,犹如武侠小说中的「东邪」、「西毒」。很难想像慈祥长者,诗艺精深,「搬演」超现实诗作,犀利无比,一甲子以来,始终诗风凌厉,《石室之死亡》、《魔歌》、《漂木》等,俱是「诗林祕诀」。说是「搬演」,因为那像「特技」,以为飞天、遁地的背后,该吊有钢丝、该配有工具?但诗人只悬挂他自己,他有一口很深的井,以及一面很深的镜。

我也喜欢洛夫的〈雨中过辛亥隧道〉,「轰轰∕烈烈∕埋葬五十秒∕也算是一种死法∕烈士们先埋∕而未死∕也算是一种活法……出洞是六张犁的∕切肤而又彻骨的风雨∕而且左边是市立殡仪馆∕右边是乱葬岗∕再过去∕就是清明节」。每当读此诗,我也召唤老兵,该回家了。

我真有一回陪洛夫老师「回家」。洛夫于1988年偕夫人回战场,完成〈再回金门〉作品,今昔对比,诗人写下,「在亲朋好友的宴席上∕我终于发现∕开酒瓶的声音∕毕竟比扣板机的声音好听」。金门大学铭刻洛夫墨宝,于2014年9月27日,办理诗碑揭幕典礼,我正坐在观礼席上。

该年秋天,洛夫纪录片《无岸之河》发行,我看见洛夫走在金门坑道,以及他的老家。故乡,已经很远很远,我们朝它走近的每一步,都难以靠近它,儘管坐在听见雪落的眠床;儘管这个房,还留有母亲的回音。那些个唠叨、几块银角,谁也料想不着,它们一旦响了起来,都像另一场战争。只是没有血,而有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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