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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婆心

时间:2016-09-11 12:31来源:xianyunys.com 作者:大妞范儿

客家人渡海来台,由于时间较晚,大都住在桃竹苗的丘陵地。或有的像我祖先一样,定居在「风吹牛皮猴」的沿海。风大得吓人,地却瘦瘠如猴。

瘦猴之地,芒草画地为王,盘踞茄苳溪岸,跟着弯弯扭扭的溪水向大海逶迤到天边。它们武装而来,叶身细长如尖刃。人仗牛势,我始终没在怕它,因为我们家的老牛阿憨,偏好此味。牠立志吃遍一条溪岸的芒草。

这个夏天,阿憨瘦下来了。像是得了厌食症,有一口没两口地,东走西走,隔三差五地就在溪岸发怔。几个钟头过去了,牠臀部和肋部间的三角处仍然凹陷,显然还饿着肚子。天气实在太热了,究竟是胃口不好,还是心情不好?我坐在溪岸静静观察,得到一个小小的结论:阿憨那副模样,像是在夏夜,蚊虫潜入牛圈扰牠清梦一般,牠抓心挠肝,但不会言语,只会甩头叹气,又叹气甩头。

莫非,有人侵入这个芒草丛生的溪岸地?我四处张望。乍地,从芒草丛中飞出几只大鸟,扑啪啪扑啪啪的。同一时间丛中也钻出了一个妇人,她将手中的镰刀噗嗤一扔,手中抓紧了几根芒草嫩心疾疾而去。看来她是被鸟吓着了,我和阿憨却被她吓呆了。大白天,大斗笠围着大花布,也看不出那人面长面短的,日头登顶,怎幺跑来溪岸摘取芒草的嫩心和阿憨争食呢?怪事闻所未闻。第二天,我刻意选择正午时间,再带阿憨来,进入溪岸地之前,又见一个阿婆与我们错身而过。她头低低的,手中同样地握紧了几枝芒草心,像是心事重重。一连两天,一整条哗啦啦的溪水,流过我闷闷忡忡的心头。

那晚我中邪了。腹泻,肚疼,面惨白,人虚弱。母亲拿了手电筒,潜入如墨的暗中。过了不久,我听到厨房传来菜刀在砧板上的起落声。母亲端了草药,来到我的床前。青青的汁液,裹着翠翠的草渣。

「吞落去,吞落去,係热到咧!」母亲说我中暑了,要我连汁带渣吞下去:「食娘婆心啦。」

「这敢毋係阿憨食个草?」我觉得这味道似曾相识,像是阿憨吃的草。

向母亲求证后,倏地了解,阿憨不吃草,是心情不好。牛不喜欢吃老梗老叶,然而这个夏日阳光狠毒,芒草嫩心,几乎都被人们摘去作为药材了。

客家人说的「娘婆」,指的是芒草,娘婆心就是芒草的嫩心。我已年过半百了,如今回头再想想,娘婆心更是日久天长为人娘为人婆的心情。瘦猴之地,生活不易,药草就地取材,多得难以尽举。雷公根的茎叶,在口中嚼碎后,敷上伤口可以止血;鬼针草的根茎,文火熬汤一饮清心;鲜绿的娘婆心,可以镇住暑热肚疼。我这个从乡下进城的游子,或说恋旧成癖,或说魂萦梦牵,但每当我再看到一片芒草,便会触景生情,那曾经在口中带涩的娘婆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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