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经典美文 > 母亲不在的房子(中)

母亲不在的房子(中)

时间:2016-06-04 19:25来源:xianyunys.com 作者:大妞范儿

即使当晚洗罢衣服,洗去泪水后,我在八里水岸客厅的小小佛堂前不断焚香诵经,我非常确确实实地感受到自己未曾有过的疼痛感与徬徨感。我发现自己很无助,我发现能为母亲做的事情如此地微薄。我瞬间想起历史上那幺多救母的故事,有如此多关于救爱的故事,但仍为自己没有考过这一关而感到一种奇异的疼痛。换句话说,母亲的生死交关,也示现了我被蒙蔽的自我修行假象,我什幺也没修,只徒学习过一堆经论罢了。别说明心见性一点都没沾上边,我甚且还滋养了自以为学佛的我慢或以为拥有的安全网。我不断地批判我自己,检视我自己,但悲伤仍紧紧抓着我,有时甚至哭泣悲伤到恍神地步,尤其在母亲的病房之外。都说不能让亲属看见泪水,因此常得躲到厕所哭。

这样一过就是二十几天,日日当恍神女。直到旧曆年来了,我在佛学中心跟着拜梁皇宝忏十卷,一连五天,从日到夜,起起跪跪,偶尔休息几分钟,时常和某位师姊打照面,头都低低的,我看见她的眼眶和我一样因哭泣而红得不得了,知她也在为病母祈福,我宽慰自己和与会大众一样,想流泪就流吧。流着流着,忽然在一人时失声地掩面起来。

就在那时,我重读佛陀故事,再次读到佛陀入灭后,随侍弟子阿难陀放声痛哭之景。如此人性化的示现,让我瞬间得到宽慰,连快要证得阿罗汉果位的阿难陀都如此,于是我的痛哭流涕就有了被治癒的出口。

但我仍没有回到母亲住的这间老房子,每天都在拜佛念经求忏悔,祈求佛菩萨加被母亲,心里想着如果我曾有过任何的小小善业都迴向给我的母亲,如果我的母亲有任何之恶请由我来承担吧。后来母亲从昏迷中醒过来了,但却失语失能,她第一次睁开眼睛望着孩子时,起先流露着饱满的爱意,可以动的左手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眼神让我心痛,那眼神说的是为何要救我?不是一再交代过的吗?眼见着她从欣喜看见孩子,然后忽忽想起自身的哀伤,陷入挣扎疼痛灰心挫败……我看见母亲也在历经天人似的色相五衰,一夜髮近全白。

我迴避母亲那个会要我命的眼神,就像我迴避一个人回到母亲住的这间房子一样。

直到某天看护要我回去拿几件母亲的衣裳来穿,因为复健师认为母亲可以试着做做复健,去复健室要经过廊道穿堂,薄薄的病服不够暖。

就在号称帝王级寒流来临的那天下午,我终于敢一个人回去母亲的老窝了。说「敢」不是因为我怕什幺幽灵之类的,是怕承受不住母亲不在的空蕩蕩屋子。那种满屋子都是她的物件,她的气味,而却遍寻不着她的身影的房子,就像童年返家,或者夜晚,她不知去了哪的空茫。但童少时,母亲离家再晚也终于还是会回家的。那时我会装睡,看着她掀开纱帐,将给我的礼物搁在床畔,或者她知道我假寐,会掐掐我,或用口水舔我那被蚊子咬的红肿处……亲友都说我母亲偏心,最疼我这个女儿,我其实都是信的。

为此,我的心情早早就开始进行自我教育似的準备动作,两种準备:一是準备母亲有可能就此离开这八苦尘世,另一种準备是母亲要打半身不遂的漫长长期抗战。但我本以为无论这两个準备最终指向哪一端,母亲终究是会回到这间老房子,临终末期前或是康复后,两端都很难让她再次回到这间收容她与我最深记忆的房子。但哥哥告诉我说,妈妈是不可能回到这间屋子了,她不若得末期癌症的人可以估算生命最后时间,因此不可能回家疗养,若是未来要打长期战,她也得住到有电梯的房子。而这间老房子老旧到连楼梯扶把都快腐朽,得放弃她回到这里的可能。

在要前往那间屋子的前一周我就开始训练自己,把书架上以前读过却自以为自己读明白的生死书离别书宗教书全都再读一遍,甚至自己之前写过的什幺送别,爱别离,生死书……都再看一次。理性的明白和感性的苦痛是如此地分据心情的两端,所谓的同理心原来只是一种岸上观水隔岸观火的安全距离,源于安全距离因此同理心说来容易,聆听别人失去挚爱的苦痛,也只能言语安慰。

母亲的客厅

我拐入巷子时,正午时光,没遇到任何一个邻居或者母亲的熟人。楼梯很暗很暗,灰色的墙上四处盖着蓝色搬家公司和修水电马桶及外籍新娘的电话号码,等我找到灯的开关,才发现灯也坏了。爬上楼梯,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爬向无光的所在。老式的洗石子地板楼梯如山壁陡峭,手扶着红漆的铁桿,这红漆铁桿母亲的手抚摸过多少年了,我的童年也曾扶过它,一阶一阶地爬,爬向母亲在北部拥有的第一间小小公寓。

钥匙孔插入木门,旋转,简单的动作却怎幺转也转不开锁似地迟钝着。屋子内静悄悄地,再也没有熟悉的母亲声音在门的另一边传来召唤了。我打开门,吸了好大一口气,关上身后的门。母亲确实不在这间房子了,我提醒自己。抬起头,客厅墙上挂着的日曆是母亲倒下的那一天,新年的日曆还簇新新地停在一月八日。

客厅墙上往昔挂着一幅母亲从地摊买来的拿破仑骑马战姿的油画,在拿破仑之前挂的人是伟人蒋中正。后来拿破仑也被载走了,她后来知道油画上的英雄有个破轮的名字就不喜欢他了。

我在这间屋子,彷彿听见我童年朗读文章给母亲听的声音,听着母亲踩踏胜家牌缝纫机的声音,听着她老唱着〈妈妈请妳也保重〉、〈黄昏的故乡〉……听着她午后坠入黑暗打盹眠梦的浓稠鼾声,听着没关的电视映像管传来嘶吼巴掌的永恆连续剧。

母亲是一个矛盾的人,她是在武场做生意打拚的人,意志比别人韧性,十分勤劳,但却是一个非常怕疼痛的人,即使我帮她按摩都会喊痛。她白天和邻人斗嘴嘴巴伶俐姿势兇悍,但到了夜里她常因想起早已往生的父亲和兄长与弟弟而偷偷啜泣。在意志与脆弱的两端,她长养我的奇异想像力,她滋养我的观察也渲染了我的哀欢。

老房子的植物花冠已枯萎,荆棘没有变成桂冠,不知这悲剧的祕仪要唤醒我什幺?

老房子的光线一如以往,且更灰暗。白日的光总是蓝灰,母亲捨不得开灯,或者该说她觉得开灯和她失去亮度的眼睛也没有太多关係。我把灯一一捻开,希望以光驱走寒冷。然后一个人坐在客厅的长条藤椅上,通常我来看她,她就坐在这个藤椅的凹陷里。现在换我坐在这里,藤椅前的茶几和她离开前是一样的,到处是医院开的药包,各种听广播买来的保养品,我买给她的保养品(她最常交代出国的我要买给她的银杏、鱼油),滴眼药水揉眼睛的卫生纸团,小竹篮里有剪刀万金油指甲剪,还有主人没办法去投票的总统选单。(中)



------分隔线----------------------------
赞助商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