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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要回家

时间:2016-04-12 21:00来源:xianyunys.com 作者:大妞范儿
妈妈吵著要回家。她成天念著:「我在这里做什么?我要回家。」
 
「回哪个家?这里就是你的家,这是你的房子,你已经在这里住了二十几年。」我告诉她。
 
「是吗?」妈妈举目四望,神色徨惑,一切都是那么生疏。二十几年来,她每晚坐在起居间的沙发,看小说或看电视,累了就躺倒,看向被她照顾得非常滋润多采的后院。年復一年,沙发老旧,坐臥处布面都磨白绽裂了。这个房子的每一吋,都属於她,充满了她生活的记录,她曾经多么为这个家骄傲,但现在她怯怯看著周围,篤信本人不过是宾客。
 
「我应该有別的家吧?」她问我,一个对她过去似乎很熟习的生疏人。
 
「有的,小时候住在海口,对不对?每天都有新鲜的鱼,鱼贩担到家里来卖。后来住在嘉义市番仔沟。」我成心用旧地名。对的,妈妈眼睛一亮,那是她成长的地方,在那里成为新娘和母亲。「你还住过台南,记得吗?」台南是我们几个孩子成长的故乡。
 
「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呢?」
 
「你搬来这里好多年了。」
 
「那你怎么会找到我呢?你怎么晓得我在这里?」
 
「我当然晓得,大家都晓得你在哪里,你不必担心我们找不到你。」我抚慰她。
 
妈妈嘆了口气,不解地摇头,「全世界都晓得我在哪里,只有我本人不晓得。」
 
患了老年失智症,一日日流失记忆版图的妈妈,竟如此精確道出残酷荒谬的现实。
 
我们坐在沙发上听音乐,是儿子特意为外婆选的日本老歌。妈咪听著,觉得熟习好听,不由显露愁容。「你可以帮我弄一个这样的音乐吗?我想带回去给我的爸爸妈妈听。」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站起来,有点抱歉地说,「我是不是该回去了,太晚回去,我爸爸会骂我。」
 
半夜三点,妈妈的房门开了,从上海来探望而睡在客厅沙发床的我醒来。窗外投进来不知是月光还是路灯,照著妈妈的身影接近。
 
「你要去哪里?」我叫住她。
 
「我要回家。」妈妈提著浴室装脏衣服的篓子,里面塞了她的皮包,几件衣服,还有一个相框,看来这就是她返乡的行李了。
 
「你没听到吗?他们在叫了,说要走了,我得赶快。」
 
妈妈在赶回家的车,返乡的船。
 
「三更半夜的,怎么走?你先回去睡觉,等天亮了,我再送你回去。」
 
「等天亮?」
 
「对的,我要睡了,你也回去睡觉哦。」
 
妈妈听话地回房去了。无能带她返家的女儿,此时只能披衣坐起,又是一个破碎的夜。但只要妈妈能安然入梦。在梦里,那发动的车,鸣笛的船会带她返回童年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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