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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禁

时间:2016-10-13 10:00来源:xianyunys.com 作者:大妞范儿

夜晚像厚棉被一样铺盖,越过仰望所及的视野更后,翻了一百八十度的眼睛,只看见星星嵌着,彷彿卡死在冬天的湿气里,不移不动。长长的影子缓慢前行,只身一人无处可去,当午夜的钟敲醒童话里的公主,魔法泡沫飘逸蒸散,一切恢复秩序后,独独漏了一只玻璃鞋。像是那只玻璃鞋,在奔跑的过程中,无意间划伤脚后跟,留下疼痛的证据。

小五那年,入了田径队,爱上炽热的阳光和疾奔的快感。先斩后奏地退掉直笛队,无视老师的挽留,决心全意浸渍在与风追逐的操场。母亲知晓后勃然大怒,坚持要我回去文艺气息之处,离开激昂的战斗赛场。我注视着她的眼眸,那双与我相似、泛着浅棕又像燃烧着微火的瞳孔,从那之中看见了我慢慢握起的指节,拳心被指甲嵌入,灼热的疼痛感让我第一次咬着牙说:谁要听你的。我觉得自己全身骨干都变形,凸起了一束束扎实的刺,在暴风雨铺天盖地闪光轰顶时,我已经竖起了坚硬的避雷针。

当然人体是导电的,我依然被劈个体无完肤。但风雨过后,我并没有变回从前乖巧安静的女孩。父母不安,立了门禁。哥哥抬头一看,没搭理这个新规则,反正他本来就喜欢宅着;而我全力反击。争执开始,起初并非混战,至少他们身为明理的大人,愿意沟通协调,但我的偏执刚硬耗光了所有宽容和耐性,双方各执一词的情况之下,咆哮、怒骂,最后烽烟四起,全家无一倖免。我像是木兰,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长鞭一甩,出征边塞。黄尘滚滚,马蹄声渐渐远去。

他们努力想召我回京。但我毕竟不是岳飞,不理会十二道金牌,不愿赴死,宁愿马革裹尸。摇旗吶喊,听着战鼓的节奏,以青春的抱负奋力斩杀,鲜血激溅,一抹殷红有敌有我,我特别享受生死在面前一闪而过的瞬间,更确信我不可能倒下,总会凯旋。我是需要大捷,需要让京城里的他们知道,我并不会被沙尘掩埋,我只会让剑尖锋芒闪耀,在门禁之后的深夜,与星空相映。

然而,激战的日子约莫一年便已乏味。我承认塞外荒凉,也并不真的狂爱苍凉的银色月光,春风不来,硝烟不散,随着时间轮转,季节递嬗,有人在战火中壮烈牺牲,有人在饑荒中一夜消失,留下匆促的脚印和空了一半的粮仓。那些雄心壮志,豪气干云,所谓此生不渝的情谊,似乎还在嘲笑我当初的年轻。战甲些许磨损,部分伤口难以癒合,庸医们个个诊治不好阵亡在先。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乡亲排成两列,浩浩蕩蕩地迎接战士们返家。而我没有,我脱了队。

我国二,讨厌班级,讨厌那些嘈杂的喧嚣的永不止息的尖锐声音,它们听起来低俗而精力充沛,像是后宫佳丽们争妍斗豔的胭脂,自己敷在脸上,还要让腻味充斥在空气里。在外找不到归属感的我,竟然更不想回家,一个一无所有的灵魂,不再想依附着谁生存,为了避开那些恼人的声音,我躲去更远的地方,说是寻找自己的一场流浪。

家里寄了很多信给我,软硬兼施,看着父亲潦草的笔迹,母亲娟秀的墨痕,我撇撇嘴角,照例揉成纸团丢进火堆里烤。这并不是我拒绝联繫,而是我认为这场沟通毫无意义,他们不懂我对门禁的反抗,是我对成长的未来的自由的渴望,我在乎的不是禁到几点,实则为何而禁。他们一厢情愿地说,叛逆也该结束了吧?

那一年,马拉拉好像还没出书,但我却已经知道那句「What doesn’t kill me makes me strong」。那一年,我还没看过柴静的《穹顶之下》,但我也明白空气品质恶化,却依然暴露在户外镇日鬼混。那一年,叙利亚小男孩亚蓝还没伏尸海滩,但我已经了解世界上很多人和我一样,都在漂泊、流浪。虽然有人逃难,有人却不想回家。孤独的日子像是黑白电影无声播放,我一个人看着,漫无目的地看着。明明是路癡,却有太多的时间能好好探索城市;明明表面厌世,却喜欢在接起推销电话的时候假装忘了表态,隐藏自己其实吝于消费,只想和话筒对面的陌生人攀谈。明明是退役军人,却在看到不公之时选择无视,甚至躲藏,毫无正义之心。

常常,我讨厌自己。在灯火通明的夜晚,经过便利商店,洁净的落地窗让我不得不正视灰头土脸的女孩,她却依然挺直背脊,抬头前进。痠痛的脚掌继续走着,水泡破了又化脓,泪腺偶尔溃堤,但我不清楚自己哭的原因。想要一个地方歇息,可是低头一看手錶,不,时间还没到,我还要撑过门禁。

我就那样虚张声势地长大,把家当作旅馆,想和父母至少保持房客与房东的关係,却始终无法成真。于是我的每个出门进门,都是在没有一盏灯的昏黑中踏步。高中交了几个男朋友,享受着被宠着的幸福,依赖那些男孩的体温,好像这幺些年都不曾拥抱过晚风之外的事物。他们喜欢我的乖张,喜欢我像一只野猫嘶嘶地伸出利爪,喜欢我不甩世俗眼光地任意游蕩,喜欢我总是可以到晨星现形时才姗姗离场。外界对我的抨击如浪,依然故我、不屑一顾,我冲撞着不愿沿着前人之途,我尝试冒险即便有违规範,我总说青春的疯狂会换来丰硕的报偿,我说我的抗争是我对自我追寻的坚持。

然后那天,当我又在鸡鸣之前蹑手蹑脚地进门,意外发现墙上的家规被撕去,门禁消失无蹤。厨房有灯,母亲已经备好早点,热气蒸腾。像是算準了我会这时候归来,她疲惫的脸上还有慈爱,牵起嘴角对我说早安。我慢了半拍,停格一秒,深知此非梦境,却恍惚而毫不真实。我没有认真观察,但匆匆一瞥已经数完她的白髮,色泽如塞外风霜。她要我吃早餐,顺便和她谈谈,而我没有坐下,我从她浅棕色的眸子里,看见自己张皇失措的神情。

「谁要听你的。」

我已经冲出家门,忘了换洗,忘了带书包,忘了消音太过仓皇的甩门闷响。早晨的雾还没散去,我没让阳光指引我的方向,而是沿着道路拔腿狂奔。我觉得麻雀在嘲笑我的逃亡,路边野花用俗豔的绽放提示我前途茫茫,我只能继续跑着,蜻蜓追赶着我,蚂蚁跟在其后,连蜗牛都以下腹蠕动,循着我豆大的汗水追蹤。跑着,喘着,我无可遏止地哭出声,沙哑得像是讨打的乌鸦,像是惹骂的流浪犬。

很久很久以前,女孩问母亲:「妈妈,如果你爱我,为什幺还要骂我呢?」母亲低头,在她髮间烙下一吻,轻轻地回答:「因为我太急了。」女孩还很懵懂,却眨着稚气的眼睛说:「那以后,慢慢来,好不好?」

我全身湿透,双腿无力,像死尸一样颓坐在路旁,男友飞快赶了过来,将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身上,用结实的双臂紧紧抱住我,轻抚我的背脊,让我靠着他的肩膀调整呼吸。我闻着他身上熟悉的菸草味,不知为何竟像吸毒一样上了瘾,颠簸的整路机车骑得飞快,我用力环住他的腰间,不愿放开一秒。

我们又回到喧闹的城市,霓虹灯肆意叫嚣,车辆的喇叭声一样无理。他去便利商店买盒菸,出来的时候我要求他让我抽一根。他有些讶异,但并没有拒绝,和我肩并肩在店外坐下,拿出打火机燃起橘红火光,用温暖的掌心教我如何夹得潇洒,慢慢吸,不要急,他说。我闭上眼睛,轻轻吸了一口,被狠狠呛着但忍住不咳嗽,努力学着他再慢慢吐出云团。试了几次,渐渐熟悉,懂得如何控制力道和感受,他凝视着我,没说话,继续吸吐、继续从容地为我沉默。

我将烟吐得很浓,浓到他的脸在我眼前变得模糊,浓到我暂时闭上双眸,任泪水沿着脸颊滚落。我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在他追过来的脚步声后,我听见自己说:别跟着我。我今天早点回家。

我继续走,当菸短得不能再抽,我将它扔下地,用鞋跟转了几圈捻熄。

那只鞋,像童话故事里被钟声遗漏的那只,像晶莹剔透让王子在夜色中拾起的那只,像尺寸独特能带王子找回公主的那只。

然而我希望,它以后能在午夜十二点就恢复原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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