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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扉虫痕

时间:2016-07-22 11:53来源:xianyunys.com 作者:大妞范儿

京都知恩院到青莲院的路上,看到好几棵巨大的樟木。树的主干都有两三人合抱的径围,连四处飞张的分枝杈枒也都粗壮有力,如龙蛇盘曲纠结。在初夏蓊郁青苍的绿荫中穿梭飞腾,走过的人都抬头观看讚叹。

知恩院正在整修大殿,无法进去参观。我绕到后院,在僻静角落有一方池塘,游客稀少,水塘里浮映出天光云影。云的影子是一团微微发亮的金灰,一株枫树斜斜伸向水面,枫树的阴影下躲着一只栖息的苍鹭。或许被脚步声惊动,牠正缓缓踱步移动,四周荡起一圈细细的涟漪。灰绿色的天光云影摇动晃漾,苍鹭羽毛浅浅灰蓝的光泽,都像一幅老旧有岁月的缂丝,从宋代传到今天,任凭星月流转,任凭兵荒马乱喧嚣,丝面仍然如水,流淌荡漾着岁月安静沉稳华美的光。

青莲院在知恩院附近,原来有皇室驻跸过,被称为京都寺院里的五大「门迹」之一。

青莲院游客颇多,面对庭院的主要槅间,有人浏览欣赏门扉上新画的莲花莲叶装饰,有人静坐石庭前,望着阶下一簇青苔发呆,像是静观南朝书迹里一方墨晕。

青莲院範围颇大,沿着石庭、丛林、水池,有廊道连串几个主建筑。庭院后方的「宸殿」,游客少,寂静素朴。或许也曾经有过喧譁缤纷吧,岁月剥蚀漫漶,木扉彩漆褪落,只留下少数的花卉,以及一两只蛤粉填绘的白色蝴蝶,彷彿在木纹间仍然努力振翅欲飞。

岁月这样逝去,大部分游客来青莲院看秋日红枫,也可能错过了这初夏寂静的苍翠吧。

我们匆匆来去,总是错过了什幺。

像我差一点错过宸殿转角一处木扉。

木扉上彩漆尽落,还原成木质纹理宛然的一片木材,纹理中也都彷彿听得到风声、雨声、蛀虫的啃食沙沙声。木扉也还在时间中经历成、住、坏、空。

蠹虫蛀蚀,木纹上留下被虫啃蚀的斑剥痕迹,整修复建,有人刻意留了下来,没有换掉。我差点错过了,却彷彿是因为王羲之,因为他手帖里的两个字,召唤我停下来,细看蠹虫的痕迹,细看岁月这样经营记忆。南朝手帖多「奈何」「奈何」二字,写到重複太多次,手帖里的「奈何」也常常像虫长年的啃蚀,别无涵义,只是天地间一抹荒凉的线条罢了。

书法写在脆弱的纸绢上,通过时间的劫难磨损,记录岁月时光。不懂时间荒凉,离书法的领悟还甚远吧。

那是青莲院木扉上的虫蚀留下的书法,点捺顿挫都在,没有错过,彷彿跟南朝王谢子弟擦肩而过,云淡风轻,也只是侥倖淡淡一笑。

频有哀祸

大阪市立美术馆在做中日书法展,有难得一见的王羲之〈频有哀祸帖〉和〈孔侍中帖〉。也有王献之的〈地黄汤帖〉。

王羲之的手帖多是朋友间往来书信,寥寥数语,文字多精简如今日短讯。〈频有哀祸帖〉仅仅二十个字:

「频有哀祸,悲摧切割,不能自胜。奈何,奈何。省慰增感。」

王羲之的书信被限制在「书法」框架中,使人忘了那墨迹背后血泪斑斑的历史。王羲之的〈姨母帖〉报告姨母的死亡,王羲之的〈丧乱帖〉讲山东故乡祖坟的刨掘荼毒。他的书信不断述说着大战乱里亲人的流亡离散。拿着毛笔的手,若只是一味炫耀自我,炫耀书写技术,书法的格局何其小器。

「频有哀祸」,王羲之是在传述一个像1949年一样的巨大战乱中人的伤亡流离吧。

一般传记多认为王羲之生在305年,311年发生永嘉之乱,汉族文明第一次受到北方游牧民族的侵扰。那是北方汉族仕绅大量南迁的时代,童年的王羲之也随家人从故乡山东向南逃亡,他的伯父正是辅佐司马睿在南京即位、建立东晋政权、稳定了南方局势的王导。

王羲之当时六、七岁吧,开始启蒙受教育,正是拿起笔来学习书写的年龄。

这个六岁的孩子,从书写开始,看到、听到的,就是不断的「丧乱」事件,他彷彿一生都在用笔书写着战乱流亡中他看到与听到的「频有哀祸」吧。

「频有哀祸,悲摧切割」,悲,摧,切,割,这是王羲之书信里常见的用字,不是书法,是四个可以把生命撞得粉碎的铁鎚的敲击。王羲之的书法优雅吗?他在〈丧乱帖〉用的句子是「痛贯心肝」。是痛,痛到被摧毁,被切开,被割裂,痛到心肠寸断,痛到「嚎慕摧绝」,王羲之这样书写他的时代。

他无法承担这时代的大劫难,他从不故作英雄悲壮,他总是说「不能自胜」「情不自胜」,这样无助无力,他重複着一次又一次的慨叹:「奈何」「奈何」。

王羲之书帖里最常重複的「奈何」,千变万化,有时不再是汉字,而是一个荒凉的符号,一种声音,像南朝在荒山里独自一人放情地长啸,高亢凄厉,却没有词句,也不是歌声。像青莲院老旧木扉上留下的蠹虫的蛀蚀痕迹。

〈频有哀祸帖〉和〈孔侍中帖〉原来应该是两封不同时间的书信,这些书信后来成为历史文件,也成为后代临摹书法的範本,被收存珍藏。隔了数百年,王羲之的书帖,在唐代有大量摹本,用硬黄纸,双钩填墨,做出複製品,日本当时留学长安的僧人带了一些回到京都奈良。流到日本的王羲之唐摹本很多,包括〈丧乱帖〉〈频有哀祸帖〉〈孔侍中帖〉〈忧悬帖〉,这些书帖也受皇室珍藏,〈频有哀祸帖〉〈孔侍中帖〉〈忧悬帖〉,这三封书帖被裱装在一起,中间还有「延曆敕印」的三方皇室印记。

「延曆敕印」是桓武天皇(737-806)的收藏印,是鉴定唐摹本二王书法的依据,传到日本的〈丧乱〉〈得示〉〈二谢〉三帖也有这方印记,是同一时间东传日本的作品。

李柏文书

大阪美术馆的书法展览人山人海,排队要观赏的群众绕了好几圈,估计要排一两个小时才进得去。幸好维持秩序的义工告知有「外国游客礼遇」,立刻免除排长龙,直接引领我们到第一个展厅。

第一个展厅有许多南北朝时代的手抄经卷,引起我兴趣的是一卷〈大智度论〉,鸠摩罗什译本,传说是龙树菩萨所述,但争议很大,也有人认为是原始经典加入了鸠摩罗什翻译时自己的论述注解。

〈大智度论〉手抄本字体明显带有隶书的风格,蚕头,雁尾,横向笔画的波磔特别被强调,使人想起汉代居延一带竹简木简上书风的大气磅礴,彷彿饱满紧绷的弓弦,左右开张,力劲十足。

抄经用书法,却不同于书法。抄经一念专注于修行,若是念头里有炫耀书写的表现,自然不够纯粹,不够专一。弘一晚年抄经,炉火纯青,没有一点杂念,没有一点自我夸耀,放下「我相」,使人看到,只有屏息凝神,一念虔诚,那是修行者的艰难,是墨迹,也是血痕。

书法展中以抄经开端,使人回到汉字的端正,可以诚意正心,放下「我相」的执着。

展场第一件作品是〈李柏文书〉,这是西晋残纸,晋人纸本手迹传到今日,大概这是最重要的文件了。这件目前收存在日本龙谷大学的墨迹文件看出日本对汉字的重视。我在写《手帖——南朝岁月》时也以这件作品作书帖的起源。李柏是大汉帝国派驻在西域的长史,一个边疆官吏向中央报告的书信,也不完全是文人喜欢说的「书法」,但在汉字文件历史上弥足珍贵,看到此后〈平复帖〉到二王诸帖最早的书法源头。

书法大概要不时回到「汉字」的各种可能,「文告」「书信」「抄经」都是汉字,也都与书法史息息相关。那幺,汉字在今天,将以何等面貌出现?书法在哪里?值得深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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