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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16-08-20 11:14来源:xianyunys.com 作者:大妞范儿

我已经坐在面试的房间一段时间了。冷气有点强,即使穿着长袖衬衫和长裤,仍感到阵阵寒意。

「那幺,你为什幺想就读兽医系?」

一位一脸无聊的教授翻阅着我提交的审查资料,似乎不知道还能问哪些问题。

「我家以前曾经养过狗……」我不假思索地说出练习过的一大段标準答案,一个和动物相处的经验。教授没有露出特别的反应,我知道自己的回答十分普通。

「时间差不多了,最后你有没有什幺其他印象深刻,和动物有关的经验要分享的?」另一位教授保持着堆满的笑容开口。

我犹豫了一两秒,保持微笑摇摇头,「没有了。」

走出面试场地,我忍不住抬手遮掩眩目的阳光。明明还未入夏,气温却已如盛夏般慑人。

对于教授最后一个问题,我并没有说谎。虽然我确实有印象深刻的经验,但我并不打算分享。

那是小时候一个像今天一样炎热的日子。

那天我和我的朋友,就称他为丙吧,跑到小学的后山上去抓鱼。名义上是为了自然观察的作业,实际上是两人想去玩耍。

伴随着豔阳和蝉鸣,我们走了一大段路到山坡上的小塘。我的左手拿着一个塑胶罐,右手是一支绿色边框的小渔网。只有半是树荫的路途让我的背部被汗水浸湿。丙则背着一个装着水壶的侧背包。

到达我们的目的地——一个小水塘后,我们兴奋地盯着那些小鱼和蝌蚪看了一阵子。潺潺的水从石间流过,水气和树荫带来阵阵凉意。终究算是城市的小孩,我们对水塘的这些小动物充满了好奇心。我们商量了一番,抓了两只小鱼。

归途依然十分炎热,我用双手捧着塑胶罐向前走着。我和丙兴奋地讨论着回去要用什幺当鱼缸,要不要买饲料等问题。丙说,他可以去学校旁的水族馆买饲料。突然我跌倒了。如果是在电影里,这种时候大概会看见慢速镜头,特写我的姿势与塑胶罐缓慢脱手的过程。手中的塑胶罐在瞬间飞出并狠狠砸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我的膝盖和下巴也狠狠撞上地面,痛得我一时说不出话。

回过神来,我看见丙用有些呆滞的表情看着裂开翻倒的塑胶罐和掉到一旁草丛的鱼。

我急忙寻找水瓶,才想起并没有带平常用来喝水的宝特瓶。我立刻向丙要他的水壶,但丙摇摇头,表示自己的水已经喝完了。

我想把鱼放到水中,但无论是回到刚才的水塘或是向前走到山脚下都要一段距离,让我不知如何是好。丙也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看着乾燥灰黄的土壤上水慢慢向前流动,将流经之处染成深色,就像从我膝盖流过皮肤的血液一般。

我拾起那两只鱼捧在掌心,向前疾行。牠们沾着少许尘土,在我的掌心迴光返照般地跳动。然而没有多久,我就不再感受到牠们的跃动。

我忘了自己是把鱼儿留在草丛间,或者带回了山下。但忘不了掌心的那份重量。

到达山脚后不久,倾盆的雨划破夏日午后凝滞的空气。

从面试试场离开,我找了一家麵店吃午餐。一边填饱肚子,一边看见电视正播报着连环车祸的新闻。主播高亢的语气把字句刺入耳膜,说着车祸发生过程和肇事者的家属死亡等讯息。根据主播的说法,这场悲剧似乎起源于驾驶无知的过失。

我隐约想起公民课本的过失伤害的罚则。我不懂法律,不知道过失致死会有怎幺样的惩罚,但我隐隐对肇事者可能怀抱的、因为无知与过失造成伤害的罪恶感感到难过。那是最沉重的惩罚吧。

因此以前我一直很讨厌「人生中发生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这种话。像是这样不带情感的残酷死亡对受害者、加害者或旁观者有什幺意义?世界变得更好了?人生的体悟增加了?这句话对我来说就像是在士兵的墓碑上刻下的某种象徵性讚美词,如同带着伪善面具的安慰般讽刺。那是一句面对人生中的无可奈何时用来瞒过自己的话,丙似乎曾经说过。

我想起被邀请到丙家中的经验。

丙的家是宽敞的透天厝,房间採光明亮,深红的皮製沙发沉稳地摆在客厅。木质地板冰冰凉凉地,踩起来十分舒服。我想起自家公寓楼梯暗红色的塑胶扶手,鞋子摩擦地面的沙尘触感,以及铁门后狭小的空间,不由得有点忌妒了起来。

当我看到巨大的三角式钢琴时,这份情绪很快地被抛在脑后。我只在电视上看过这种钢琴,就连学校音乐教室摆放的都只是直立式钢琴,而且一次也没碰过琴键。我不由自主地盯着烤漆的乐器表面,央求丙弹奏几首乐曲。丙有些神气地弹了两三首轻快的歌,又露出难为情的表情把琴盖盖上。

「弹这个太无聊了,我每天都在练。」丙有些腼腆又有点骄傲地说,「我去找比较好玩的东西来。」丙三步併作两步地跑上楼。

丙一离开视线,我马上忍不住好奇地东张西望。目光很快被一本架子上的书吸引,虽然如今我已经忘记是什幺书了。架子有点高,不过书柜底下有一堆毯子垫着,我便藉着那堆毯子一蹬拿到那本书——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在我踩到的瞬间,那包东西发出了一个难以形容的短促叫声。我吓得跌开,看见一只三花猫从那堆毯子间窜了出来,快速地躲到沙发底下。

我全身因为紧张忽地发热,有些不敢坐到沙发上,便盘腿在木地板上等着丙从楼上拿东西下来。偷看沙发底下,却没看到猫的身影。

过了一阵子,丙终于从楼上下来,手上拿着某种玩具,一边说着:「我本来想找我家的猫咪,可是没找到,可能我妈带牠出去了吧……」

隐藏着尚未平复的心跳,我不知道那时自己为什幺没有和丙说猫咪躲在沙发底下。

隔天去学校时,丙的眼睛红红肿肿的。

那只三花猫死了。半夜不知道为什幺一直拉肚子,隔天就死了。

当丙哭丧着脸告诉我时,我脑袋里出现的第一句话却是「好奇心杀死猫」。

我有些说不出话。或许根本不是我的问题。我只踩到毯子,那只猫本来就生病了,那是无可奈何的事。

刚听到消息时,除了怕丙发现真相,我并没有特别强烈的感受。回到家中,想起这件事时,我却渐渐感到自己脸颊发烫。

洗澡的时候,藉着水声,我偷偷哭了起来,哭得连腹部也沉重得难受。

但当我想起丙的哭脸,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响起那天他弹奏的〈踩到猫儿〉的轻快旋律。

好几年以后,我慢慢觉得,丙可能隐约认为三花猫的死和我有关吧,虽他从来没说。我也依稀想起,三花猫死去那天我想拿的书,好像是一本动物图鉴。

话说回来,很久以前去抓鱼的那天,我当天很快就知道了,那个盛夏的午后,垂死的鱼身旁,丙的保温瓶里其实有水。我猜,丙不想弄髒他的水瓶。即使是好几年以后,我也没有和丙说我发现了这件事。

在我面试的隔天,生物老师询问班上同学有谁想进行解剖青蛙的课程。大部分同学一脸兴高采烈地举起了手。我也举起了手。

「解剖完一定要埋在水池那边的土里,要有尊敬的心知道吗!那边看到比较大的石头都是以前学长姊做完立的墓碑。」听着老师的叮咛,坐在我旁边的同学一脸兴奋地小声向我搭话。「我一直都很想解剖青蛙看看!不觉得很好玩吗?」

「还不错好玩啊。」我反射性地回答。

丙一定也会觉得。準备考试忙碌的期间,我也有好一阵子没有想起他了。不知道丙的第一志愿是什幺。

听着老师的唠叨,我望向窗外,看见一只猫躺在学校的围墙上,晒着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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