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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也有道

时间:2016-08-01 14:31来源:xianyunys.com 作者:大妞范儿

格蕾蒂丝(Gladys Swan)把身子挺得笔直,用高跟靴子踩着咕咕作响的冰雪,像受阅一样,捧着一瓶红酒往前走。我和一群后辈作家路过她时,不免为她捏一把汗。在夜晚滑溜溜的冰雪之路上,她似乎不担心会摔断胯骨,始终走得气定神怡,谁敢相信她已八十有二?到了美国,就得照美国人对尊严的理解办事。比如,我不能像在中国那样,好心上前帮她拿那瓶酒,这样的「好心」只会让她觉得自己没用了,这是美国老人最害怕的事。换了中国老人,一般会把依赖别人当作幸福。

实际上,耄耋之年没有让她觉得自己多余,每年冬天,她都来弗蒙特中心画画过冬。但要来弗蒙特中心并不容易,她怎幺能做到每年都被邀请?同样喜欢画画的中心老闆,一天向我道出了祕密:格蕾蒂丝自己支付来中心画画的费用。他说每年有四分之三的人,自己花钱住在中心创作,每月向中心支付四千美元。说到这里,他没忘点出:你和他们不一样,露斯基金会替你付了车马费、食宿费,还给你生活补贴。我喜欢他突然煞住话头,脸上洋溢的自豪。是啊,他确实有资格自豪。他创建中心的事发生在六○年代,那时他还是小伙子,认为天天和人争论艺术家困境没啥用,不如趁着年轻还输得起,索性为艺术家建一座创作家园。刚开始,遴选的门槛很高且免费,待中心名声鹊起,一些作家和艺术家索性自己花钱来中心创作。不过,我没有追问他,为什幺他们要自费来中心?

一天吃饭时,碰巧身边坐着一个自费来中心的纽约艺术家,她吞吞吐吐地告诉我:她花钱来中心,是为事业积攒光荣的经历,毕竟弗蒙特中心太有名了,一次「镀金」的光荣经历,能帮她扫清事业上的许多障碍……过了一会,我想到格蕾蒂丝已八十有二,难道还需要积攒「光荣」的经历?

格蕾蒂丝起得一直比我早。每天清晨,当我踩着积雪走向食堂,老远就见她领着四、五个女子,聚在食堂南侧的玻璃房,慢慢悠悠打太极拳,那一招一式还真有中国韵味呢。大概年龄大了,她把追随一位大陆拳师学太极拳的故事,反覆对我讲过好几次。说来也怪,我听得并不厌烦,倒觉得她每次的讲述都有新意。每当讲到她一直等那位拳师再来美国,不管拳师到哪里,她都要再去学拳,我心里不由得一阵感动。老态龙锺并未让她觉得自己期许未来会徒劳无益,我感动于她对未来的期许还多着呢。她写作数十年,出版了一摞小说,我无法判定她是否已经过气,因为食堂入口用来展示的茶几上,正搁着一本她新出的小说。近年,她来中心不是为了写作,对抽象绘画的迷恋,令她宁愿花钱来中心画画。但画油画对耄耋之年的人,显然属于重体力活,她只好半天「劳动」,半天休息。她为何把画画的弦绷得这般紧,从不给自己放假?难道是期许自己还能画出「成名作」?一开始,我有点想不明白。

这里的作家不时会搞聚会或沙龙,半数由一个以色列女作家发起,在获得大家的好感方面,她确实颇有「天赋」。格蕾蒂丝每次都闷声不响地参加,每次也像大家一样出「份子」:去超市买一瓶红酒,带它参加聚会。一次聚会喝不完十几瓶酒,以色列女作家就把「赚来」的酒和食物,献给下一次聚会。格蕾蒂丝每次参加这样的聚会,我都会生出莫名的有罪感。聚会上的青年作家们似乎忘了同情:她得在冰雪上走一公里,到超市买红酒,再黑灯瞎火捧着酒走夜路,参加聚会。我多次走过相同的冰雪之路,曾不慎滑倒过,觉得老人冬天走这种夜路,实在危险。聚会上还有一件事,我也看不下去。格蕾蒂丝在路上的徐徐慢行,总会令她迟到。她每次推门进来,椅子已坐满了人,我期待大家会主动让座,但这样的温馨一幕,始终没有出现。椅子上的青年作家和她打过招呼,就心安理得继续坐着,似乎视她为年轻人,才是莫大的尊敬,认为她和他们一样经站、经走、经劳。果然如我所料,她并不经站、经劳,参加聚会不到一小时,就会悄悄退场。我想不通,她为何每次非要参加聚会?她费力多多,聚会时又只能蜻蜓点水,究竟能给她带来什幺?

平时大家去食堂吃饭,坐哪儿,和谁聊天,乍看十分自由,实际上受到内心好恶的支配。我大致看出存在着一种「青年文化」:一旦完成礼貌性的寒暄,青年人不太会和老人久聊。真正愿意跟格蕾蒂丝聊天的,基本自己也是中年人或老年人。我来自把「老」视同权威、成熟的大陆,不知道境外对「老」的理解,完全已是另番景观,甚至没有东和西之别。记得去年席慕蓉开车带我观览台湾北海岸时,我被她开车的敏捷迷住了,忍不住夸讚道:没想到你七十多岁,开车还这幺利索。「啊?」她立刻发出一声惨叫,马上问为什幺非要强调她已七十多岁?没等我回答,她自己已找到答案,说:「不能怪黄梵,大陆崇尚老,越老越受人尊敬,他不知道我们台湾崇尚年轻,老人越年轻越受人尊敬」……格蕾蒂丝像年轻的作家和艺术家一样,自己花钱来中心创作,一丝不苟参加所有活动,满心期许着她绘画的「未来」,不正是席慕蓉道出的「年轻」吗?

最后一周,已创作三周多的艺术家们,某夜一起开放了工作室,我又见格蕾蒂丝捧着一瓶红酒,手拎一只高脚玻璃杯,踩着冰雪之路,款款走在各工作室之间。这回她手里的红酒不再是用来出份子的,是为了观看别人作品时,满足自己的饮酒之需。当大批人马到达她的工作室,她还在路上款款前行,但大家已被她的作品征服,那些平时不愿和她久聊的青年人,纷纷沉溺于和她作品的长久「交谈」中。

当她穿过大雪纷飞的雪地,走进工作室,大家情不自禁为她鼓起掌来。想到有不少青年艺术家的工作室,门庭冷落,我内心当然为她暗暗高兴!看着她端庄从容的举止,我想,她老得多优雅、多年轻啊!看来「青年文化」还含有超越年龄的公平:你水準高,我就服你!有好一阵子,她一直站着没动,大家轮流上前与她合影。我与她合影时,她心心念念地问我:什幺时候能拿到你译诗的列印稿呀?我紧紧搂着她的肩膀,意识到,她内心多强大啊,与她内心的富足、优雅、自信相比,大陆老人常有的孤单、自怜、抱怨,又显得多乏味啊……。(寄自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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