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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伴

时间:2016-06-01 13:34来源:xianyunys.com 作者:大妞范儿

夜晚,蹲坐在榻榻米上,持续整理着工作室。因长年行旅和不断迁居的关係,跟在身边的书并不多。偌大的空间下日光灯显得有些暗,我把箱子里的书一本一本拾起来抚触,然后筛选。

那是一本放很久却一直未读的书,拿起来的同时,从书本里赫然掉出一张纸,以为是出版社的读者回函,正要丢回收箱,才发现是一张明信片──一张略有厚度的牛皮纸,背面写着「XX国际青年旅舍」。

1

那年冬天,我们相约回内蒙古牧民家,亚热带岛屿的孩子并不清楚零下三十度是什幺感觉,我记得我们在花莲的大街上打了通国际电话,询问到底该带些什幺衣服,又不愿向牧民吐露是不是真的会出发。我记得我们出发前一周因要结束工作都有些兵荒马乱,不知为何打包却老神在在,但总觉得少了些什幺……我们不是第一次结伴旅行,严格说来,我们甚至称得上熟悉于这样的默契与模式,我记得我们临时订了机票,朋友惊叫你们这幺轻鬆一点也不像要出国!结果我们到了机场,才发现原来忘了办签证。我们没气得跳脚,也不讶异,冷静地在香港办理落地签,一如我们旅途一向习惯处理彼此糊里糊涂的意外。

是的,那时还非常年轻,走在外头就像丢了一样,一点也不会想家,飞机抵达一刻,二月的北京落了第一场雪,我们像孩子似地在夜里大呼小叫,白天在什剎海畔散步去吃饼,看人们在结冰的湖面上滑冰,妳在冰雪上写下爱人的名,我戴上刚买的毛帽拍照。我们错过人生第一班错过的飞机,我拍着柜台怒吼:「为何这回飞机会準点起飞!」柜台人员唯唯诺诺安抚不了我们,坐在机场角落失魂落魄一阵子,然后起身,背着大背包回青年旅舍,晚上依然围炉吃火锅,拉着朋友去逛鸟巢与水立方,在冷风里大叫大笑,完全忘记没搭上飞机这回事。

那时,什幺也不用管,天天都像在过年。

2

「旅伴,」我在心中默念。

「旅伴。」再读了一次。

这个词其实困难,因为旅者要有一个好旅伴,和寻找伴侣一样不易。

无数次的大吵、无数次的冷战,我们这样训练对彼此的容忍度,摸索对方的边界。妳轻鬆大方,我节制严格;妳乐于收受,我却不爱欠人情;妳不特意拿捏情感,我则讲究精準落实。我们如此不同,几次我感到几乎无法再一起走下去了,一个鱼汤小摊上两人食不下嚥,眼泪扑簌簌落下来,我们终致面对彼此大哭,心中各有无限委屈。

奇怪的是,明明想过千百次的放弃,却始终没厌弃彼此。

我坐在塌塌米上,面对成排的书。想着妳的书多到可以成排堆叠至天花板,我的书却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重新筛选一次。就像我们在旅途中买东西,妳总是毫不手软,时常苦于不必要与多余;我则精打细算,却也为锱铢必较经常钻牛角尖。当然,也有例外的时刻。

那时我在云南一个古镇短居半年,妳休假来找我,恰巧因北京青旅老闆难得回云南分店,邀请我们作陪。不到短短一周,陪客的生活便彻底消磨了我们,我们焦虑于自己的时间总逸散得无影无蹤,好不容易偷到时间闲晃,两人却在古镇街上如无头苍蝇般乱走。妳看上一件裙子,意志消沉的我们什幺也不管就随便砍价,像可以藉由这管道来宣洩心中的积郁似的。

看铺子的是一个看来很年轻的小哥,小哥不给砍价,我们就赖在那里,开始和小哥耍起无赖,随便搭聊起来,无所谓了,只要我们自己在外面,只要时间留给我们自己。直到小哥千万不给降价了,他聊到这店是他和他老婆的店,他作不了主。我们也不十分惊讶于他已婚,随口问问他多大了。

「我肯定比妳们大。」小哥说。

我再度拿起那一条裙子,走到小哥面前,流氓似地开口:「我赌我们比你大,赢了这条裙子就五十块卖我们,怎幺样?」然后撞撞小哥的肩。

小哥开始语无伦次、结结巴巴,换来我们俩大笑。

小哥慌张地说:「我怎知道妳们多大?唉不行啊这五十块卖不了……」

这回换妳洒俐地掏腰包,说:「没问题我们随身携带身分证,你倒是说说你多大啊?」

小哥只是不停挥着手:「我不赌我铁定比妳们大,唉呀妳们别闹了……」

我们俩欺上前去,在小哥面前张牙舞爪,小哥愈发惊慌,我们还得忍住笑。

小哥死活不赌,我们死活追着他问年龄,最后得知他二十六岁,我们有默契地相视一眼──大方相继揭穿自己的年龄,小哥反正不信,裙也不卖。

我耸耸肩,那也没什幺大不了,我们反正玩得很开心,这裙呢,也不是非买不可。

临走时,妳自动凑上前,指着妳台胞证上的生辰年月日给小哥看:「哪!我81(1981年生)的,都二十九了你还不信!」

在小哥又惊又羞的神情里,我们洒脱地道了再见,两手空空,大摇大摆走出店门口。

我还记得上街那剎那,妳一边大笑一边搭上我的肩膀,那力道突然而猛烈,我能感受到彼此抽动的身体,我们都大笑了,两个嚣张放肆的女生,疯疯癫癫走在五颜六色的商业古镇中,夜色下,各种各样的价格成了流动的七彩背景,花样和数字再也不是重点,噱头已远去,两人搭肩一瞬,有一种风风火火的快意。属于我们的时间,不偏不倚、不轻不重地落在这一刻。寄人篱下的难言之隐都随风去吧,这一刻如此真实。

我们歪歪倒倒在街上走着,相互拉扯彼此,不停闷笑回想刚刚小哥无言的脸,收下他的老实与可爱,心里却一点也不觉得对不起他。

3

我们还爱逛早市,逛着逛着就分别两道,各自穿梭在街头巷弄中,买杂货或吃小吃,不一会儿我们碰头,妳手上便多了几件衣裤,我不可思议地怪叫,然后也下手买了件天蓝色的长襬衣服。

但回青年旅舍后我们就后悔了,懊恼着自己不该这幺冲动,两人在房间里从试穿刚买的衣服到试穿彼此的衣服,如同大学时代的女生宿舍。妳穿好那件天蓝色的长襬衣服,跑到浴厕的大镜子前边照边看,我随后走进去,恰巧看到一位广东男生蹲在那里用吹风机吹着湿掉的鞋。

「好看吗?」妳拉着长襬衣服,问那位广东男生。

「……妳下半身就这样搭吗?」广东男生说。

「呃……那这样好看吗?」糟糕,被看穿没有全心全意去搭配。

「难不成要我打一半的分数吗?」广东男生的声音混在吹风机的声音里,依旧非常清晰。

「喔。」妳于是转身回房换裤子。

我忍住笑,背着手轻巧地溜回房,着迷于这些缤纷细碎的火花。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还以为自己多年轻啊!但旅途上的某些时刻,我们确实是这样溯回了,花样年华的小河。

那是因为脱离原生土地,脱手责任义务脱手工作本分,不论旅途风景是明亮是黯淡,总有细琐的小事值得我们叙说。

我一直记得的,那时天都黑了,我们捨弃搭公车,走长长的路回青年旅舍,两人在夜路的冷风中一边走一边说话,妳低低细语深埋的心事,那些未解的心结都落在台湾──我们时常在这里聊起我们至爱的台湾,我们擅于在异地爬梳自己,有时悠缓有时激烈,面红耳赤也在所不惜。但除却热烈的激辩,更难得的,是有机会安静下来,细细舔拭过去的伤口,当往事如风。

走着走着,我拉紧大衣,大桥上的车子来来往往,柏油路上拖着车灯的尾巴,没有人注意有两个女子紧紧靠着边侧走着,我们的头低低的,有一些无解的惆怅、一些找不到出口的悲伤。我突然发现,这些伤口并不会因异地行旅而因此揭示更多,但我们终于愿意一点一点揭露,低头细抚,那些成长过程的伤疤,情感的创痛。妳说,我们终于懂得写一封信、一张明信片给那些曾伤害彼此的朋友,说一声:对不起,谢谢你,我爱你。

4

多少年前的事了,却像上辈子的记忆似的。

我们现在很少碰面了。妳在非营利的环保组织工作,站在社会运动最前线,既勇猛又慓悍;我在乡下整理房子和写作,独善其身,几乎都在山间海边度过。

然而这都只是外在形象,只有我们知悉彼此的真实。

前日妳因出差南下,拨出少少的几个小时碰头,但庞大的工作量与紧迫的时间让我们无暇多聊,妳突然叹道怀念多年前旅行的身无罣碍,不过一声短叹,我即刻回到那些随兴风景中。忽然觉得,是啊,那时一身轻盈浪游天下,彷彿有大把青春可以挥霍,而今身负重任后,时间就永远也不够用。

那些赶飞机赶火车赶集再怎幺赶,也不比现在赶场来得辛苦。以至于当昨日重现,昨日晃蕩恍若隔世。

妳太累了,好不容易来到我家,却睡着了。

我看着午后打进来的光线,突然看见一条生命长河,细缓悠悠地流,流着我们未曾觉察的──就因为有那些轻盈好说嘴,现在才会这幺举足轻重。

事实上,每一刻都举重若轻。

就因为我们记得、就因为觉知生活走得太快,当行事曆一页页快速翻过,快到我们根本来不及细看,那些在心里流淌的时光,才真正被留了下来。

妳醒来,我们去田里兜了一圈后道再见,我摆摆手,就像在旅途中。

是夜,我整理工作室,一本书页中,掉下了那年冬天的明信片。

我坐在那里,细细抚触纸面毛絮,时光哗哗哗地流,我听见妳的叹息,撑开了时间,两个人走在细小微亮的黑色缝隙里,大包小包的行囊发出匡啷匡啷的声响,我们却一点也不在乎跌跌撞撞,只是安静地,在那深深的夹缝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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