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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服忧郁症所带来的忧郁

时间:2016-07-08 13:41来源:xianyunys.com 作者:大妞范儿

「八万人竟然向三万人投降,这是什幺样的状况?这些应该捨死忘生的军人,当他们选择放下武器的那一刻,会是什幺样的心情与感觉?」她一边浏览着墙上展示的老照片,一面问他。

他们参观的是狮城上武吉知马路尾的旧福特汽车工厂。昏黄的厂房见证了1942年2月15日的历史──第二次世界大战初起,日军攻陷号称「东方直布罗陀」的新加坡,侵略者就是在这儿,胁迫英军派西巴尔中将签定了无条件投降书。当时的英国首相邱吉尔还曾悲痛地指出:「这是英国史上最沉痛的浩劫,规模最大的投降……」

他想着关于这次以寡击众、「黄种人大胜白种人」的战役细节。最戏剧化的一刻莫过于当投降协商会议进行当中,英方代表对正式投降时间莫衷一是,正与翻译交头接耳之际,不谙英语又万分猴急的山下奉文突然拍桌而起,直接递出最后通牒:

「Yes or No?」

这个场景后来被多次引用,作为日本恃强凌弱的形象之典型。

只是很多人不知道,当败军之将派西巴尔嗫嚅着「Yes」,颤抖着签下降书之后,山下大将军竟对敌人不胜怜悯:「当我与派西巴尔握手之时,发现他竟然如此瘦弱无力,脸色泛青,好像病人,我真想安慰他几句……」

历史一向不给败者解释的权利,而这些承受「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压力的英国军人,投降前的艰苦实不足为外人道。他们粮竭──军粮只剩二、三天的存量,而还有超过五十万新加坡市民嗷嗷待哺;他们弹尽──大多数部队从马来半岛转进到新加坡时就已将重装备全部丢失,连汽油都只剩卡车油箱里的那点存量。他们甚至没有水──大输水管破裂,唯一的贮水池已遭尸体汙染,全市伤寒患者急遽增加……

而更大的打击是在精神层面。最近的盟军在二千公里外的澳洲,隔离他们的却不只是海洋──二艘号称「不沉」的战舰「威尔斯亲王号」与「却敌号」刚被炸沉。这是继珍珠港之后,再次证明「巨舰大砲」主义彻底破产,海军航空机作为海战革命性的新兵器与新战术殆无疑问,日本海军已然笑傲整个东亚洋面。更重要的是:随着这二条船沉没的,除了几千名水手之外,曾经制霸全球的大英帝国皇家海军与日不落国的优越感,也一併沉入了大海。

「自信心与希望感的丧失,才是打不下去,才是投降的原因吧。」他说。

同样的例子发生在上一回大战的末期;这一次在陆上。1918年8月8日,是德国军人口中的「黑日」──因为他们在所谓「亚眠会战」中,遭遇了开战以来最大的失败。协约国集中了大量划时代的新武器──「装甲野战砲兵」或是「装甲人员输送车」,也就是所谓的坦克,在广正面上发动奇袭。「曾经吞噬百万精兵的堑壕、机关枪与铁丝网构成的阵地,在坦克面前显得无比脆弱。一群群撑过四年大战的德国步兵绝望地发现:他们的勇气与子弹,面对铁甲毫无用处,于是本能地溃逃。」

德国官方出版的《1918年8月8日的悲剧》中坦率地说:「若无战车,则在8月8日的上午,德军就不会受到那样严重的奇袭,而产生了不可收拾的恐怖现象。步兵看到步枪和机关枪都不能阻止对方的战车,感觉到他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了,于是不是投降就是逃走。」

一位德军俘虏对记者说到战场心理:「在多数的情形之中,官兵们认为战车的逼近,即可以算是中止战斗的良好藉口。他们的责任感可以使他们面对着敌人的步兵挺身而斗,但是一旦战车出现之后,他们就会感到已经有了充分的理由,可以投降了。」(引自《世界坦克战史》)

对男人而言,恐怖大到让人抛弃责任,失去信仰,承认软弱,拱手认输,没有比这更大的打击了吧。他想。有什幺痛苦是生命旅程中庞大到无法承受,注定到让男人觉得:再怎幺奋斗都毫无胜算的?

「喂,你这幺传统古板,尧行禹步,一天到晚主张『天塌下来还好反正还有男人顶着』的濒临绝种型男人,倒是评评理:我们鼓吹了那幺久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难道真的已经是该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恐龙式美德了?」

才不,他想。男人还是做得到,只是更加辛苦而已。就好像亚伯拉罕.林肯大叔一般。

他是历史上公认几近完人的典型。除了人道主义者的高洁形象外,坚忍图成、力抗逆流、百折不回、愈挫愈奋的勇气,一向为人称道。软弱与忧郁这二种败者的特质该是与他完全绝缘了吧?

但研究他多年的桃莉丝.古德温并不以为然。「的确,林肯天性多愁,很可能从出生便是如此。不过多愁善感(melancholy)并不等于消沉沮丧(depression),因为多愁不是病,也找不到病根,而是一个人天性的一部分。数百年来,许多艺术家纷纷承认:多愁是激发创意与成就的动力。」

林肯也自觉到自己情绪起伏不定的毛病。他找到建设性的办法,一次又一次以能说善道的天赋,与生俱来的幽默感,抚平同仁的疑虑,提振他们的士气,当团队被积怨与较劲包围而濒临瓦解之际,他拒绝被心胸狭窄的牢骚所激怒,不被嫉妒所击败,也不对鸡毛蒜皮的事耿耿于怀。

但失去亲人的痛苦却让他一再濒临崩溃边缘。林肯的律师事业起于伊利诺州的新萨林镇。在这儿,他碰到初恋情人安妮.拉特里奇。她聪颖、敏捷、伶俐、有深度、善思考、聪明过人。大而蓝的眼睛,赤褐色的秀髮,美丽的脸庞,让少年林肯沉浸于青春的狂喜。

悲剧发生在1835年夏天,新萨林遭遇有史以来最严重的热浪侵袭,连带而来的,是肆虐全镇的伤寒疫情,安妮也被这场可怕的瘟疫带走。当时的林肯,「只是带着枪,独自一人在森林里漫无目的地东游西荡」。碰到天气阴霾的时候,林肯更是悲痛,因为「雨雪会打到她的坟墓……想到这个,就令他心神不宁。」

1862年小儿子威利的去世是另一次重大打击。林肯向一位白宫访客吐露心声:「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击倒我了……这件事显出我的软弱,我以前从未察觉到这一点。」十个月之后,他写信给一位战死沙场好友的女儿:「以后,您怀念令尊,将不是一种痛楚,而是一种带着忧伤的甜蜜心情,比起以前您所知道的情感更纯洁,更神圣。」

亲爱之人的逝去对林肯投下巨大的阴影。他曾亲手抄写一份苏格兰诗人威廉.诺克斯的作品〈必死之人〉,给他的亲密战友,内阁战争部长史坦顿:

啊,必死之人何必心高气傲?

就像一颗快闪的流星,

一片匆匆而过的云,

一道一闪而过的电光,

一波瞬间破碎的海浪,

人从生命进入他安息的坟墓。

「那个必然来临的终点,那个无从抵挡的失去,似乎是所有人的罩门。」她说。

而林肯克服忧郁的祕方,竟与小丑般雷同──想法子带给大家欢乐。他给人的第一印象,「会让你感到某种隐隐约约深沉的哀伤」,但他又很幽默,常常告诉你有趣的事,并自己大笑起来。「然而突然之间,他又会退回自己的世界,闭上眼睛,他的脸立刻散发出悲伤,那种悲伤无法用文字形容,因为太深了。过了一会儿之后,他好像用意志甩掉了身上神祕的压力,甩掉了那个似乎已经让他弯下腰的重担,然后他开朗的性格又会再度出现。」

「而爱是克服软弱与忧郁的祕密武器。」他试着给一个言不由衷的皆大欢喜式答案:「托尔斯泰不就说:能够热烈给爱的人会承受巨痛;不过随爱而来的剧痛反而有助于抵销他们的伤痛,让他们痊癒。」

她却怔忡起来。新世纪的瘟疫不是兹卡爱滋SARS伊波拉,而是随时让十分之一以上的现代人食不知味睡不安枕的忧郁症,她想。长年饱受重郁症之苦的邱吉尔还称它为「黑狗」──它会妨碍思考、睡眠、食慾甚至性慾,持续造成哀伤、罪恶感、失去兴趣、生理性疼痛、觉得一无是处、自我毁灭的倾向。「忧郁」二字与可能带来的美学想像一点关係都没有。

「而科技已然带来杀手解答。最新的疗法是以电刺激脑部,当电流逐渐增强时,患者的感觉是『觉得平静』、『房间由黑白转为彩色』、『瞬间打开了某个激励心情的锁』……」

哈,所有我们讴歌的,解决忧郁症的灵丹妙药──友侪的陪伴、爱情的滋养、灵粮的修炼、大师的开示,上人的教诲,活佛的加持、经典的智慧、奉献的激励……最后竟然都比不上一只机械开关?

他们同时为此感到深深的忧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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