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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大姐

时间:2015-02-26 17:50来源:xianyunys.com 作者:大妞范儿

我一直惦记着写一写 我的大姐姐的不幸而永生的一生。我的大姐是一位永远令她所有的亲朋好友们喜爱和心疼的善良纯洁的人。几乎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产生写一写大姐的冲动,而每一次,总是未动笔泪先流,难以成文。

 

但我勉励自己,一定要写写我的大姐,让我的同时代人和后来者对我的大姐有更多的了解,把对大姐的爱和思念深藏在爱她的人的心底。

 

我的大姐姐比我大十岁,她是父母的长女,曾得到过我爷爷的宠爱。她一出生,我那金银匠出身的爷爷就亲自为她制作了一顶大红缎子的玲珑八宝缂丝帽,帽子上缀满了各种漂亮的小挂件:金银打成的小铃当,红宝石,珍珠,翡翠,小珠片,形象奇特的小人儿小动物等等,带戴在头上“随时可听到清脆的珠玉金银的撞击声,可以想见我爷爷对他的长孙女儿有多欢喜多珍爱!

 

大姐是在农历二月出生的,父亲给她取了一个美好的名字,叫杏英,全家长辈都叫她杏英宝,直到我们这些弟妹相继来到父母膝下,才改称她为大阿姐。亲戚们则称她为大小姐。

 

虽然我家家境清寒,但一家大小,都能在父母的教谕和示范下,长幼有序,对大阿姐既亲爱又敬重。

 

大阿姐也确实是我们全体孩子的榜样。

 

她从不以长女为大,任性自宠。而是我们六个兄弟姐妹中最善良厚道的一位。她总是自觉挑重担,吃苦、干重活在前,吃饭吃好食在后。始终微笑的脸上从无不平之色。

 

父亲有一位学生,颇通相术。有一次到我家拜访,一见少女时的大姐,就说她国色天香,容貌出众。但当他得知大姐的时辰八字后,就不再往下细说,只讲了一些抽象的喜话了事。父母也不在意。我们几个小鬼头更是莫名其妙其所云。

 

待我渐渐长大,大阿姐出落得越来越漂亮。一张饱满的鹅蛋脸,白皙精美,细长的眉毛下一对含笑的杏眼,高挺的鼻子和一张细致的小嘴,更难得的是,她那樱唇里有一排紧密的珠玉一般的雪白小牙。

 

后来吾父的那位学生又来我家拜访,看见我那美丽且仁厚的大姐总说她可以与宋美龄媲美,可惜......

 

我父亲笑说那位高徒言过其实,并不以为意。大阿姐更似懂非懂,言笑如昔。

 

她一生都没有浓妆艳抹过,完全是出自天然,原汁原味的美。

 

三十岁那年,大姐为了庆祝生日,自己去淮海西路一家照相馆照了一帧二寸黑白小照。那时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未加脂粉,穿一件宝蓝色绸旗袍,也未戴首饰。她只为纪念,并无别意。不想,照片印出来,效果非常好。照相师征得留影者本人的同意,竟放成24寸大幅巨影陈列在大橱窗里,引起大批观众驻足欣赏。大家都说她有点像宋美龄,但比宋更美。她的美质朴大方,毫不做作,也不卖弄。

 

大阿姐天性敦厚爱笑,她的脸上总带着笑意。

 

从我懂事起,我从没有见过父母对她呵斥过,也从未见过大阿姐不高兴过。她先是像一个小姐姐那样带领着弟弟妹妹在家学习,或带我们去附近城隍庙游玩,或在弄堂口租几部小书(即今之小儿书)来看。大家手捧一本以图为主的小书,屋里安静温馨。

 

大阿姐可以说是我的启蒙老师。她从少女时代起,爱看小说,民国三四十年代,上海出版过的“万象”“紫罗兰”“大众”等杂志,她都爱看,我还什么都不懂呢,也跟着翻看。我记得,那时候看过张爱玲的“第一炉香”“第二炉香”“金锁记”等等小说,我实在太小太幼稚,不懂小说的内容,觉得写得阴恻恻的,后来就不看了。我宁可偷看父亲的藏书“红楼梦”“聊斋”等书,虽然也似懂非懂。

 

不幸的是,我姆妈在39岁时得了一场叫“葡萄胎”的重病,后来虽然平安无事了,但身体十分衰弱,不能独挑家务重担了。于是,作为大女儿的大阿姐,就首当其冲地受到影响。她不得不辍学,分担姆妈的劳务。在姆妈的指点下买、汰、烧,一应俱全,她都学会了,而且任劳任怨,从不抱怨,仍是一脸厚道的笑容。有时还跟一个孩子王似的,去买一斤干蚕豆来,放把盐,在铁镬子里炒得乱蹦,熟了,就盛出来,给我们几个小馋虫分着吃,她自己也用她那口美丽有力的小牙,咬嚼得十分开心。大阿姐对每一个弟弟妹妹都非常亲热亲近,我们之间没有年龄的隔阂。到我长大以后,甚至觉得我和大阿姐的感情超过了和姆妈的。

 

姆妈从小吃苦,性格内向而坚韧。她平日不苟言笑,里热外冷。她对子女是亲而不热,爱而不露。

 

大阿姐似乎更多我们父系的遗传,性格热情外露,对人亲热慈蔼。她从爱弟弟妹妹起,到宝爱她自己的儿女,直到我们的子女一代,无不亲泽过她的温爱。

 

日本鬼子侵华,上海沦陷后,穷百姓们被迫每几天去粮店排队写号,买一点限量的粗糙的“户口米”。这个重任自然又落在了大阿姐肩上。每次,半夜三更,大阿姐就要睡眼惺忪地去粮店门口排队,免得去晚了空手而归。可怜一个花季少女不得不为全家生存,空着肚皮,冒着风寒,披星戴月地去乞食般地揹回来一升半斗的口粮。回到家里,把破面口袋里的碎米倒在八仙桌上,和我们几个小的一起挑拣细沙碎石,砻糠,才能吃的省事安全一点。说实在的,我的大姐,在娘家也没有过过多少好日子。唯一可贵的是有一个温暖的家庭和天伦之乐,使她的完美心灵和美德保持了一生。

 

在上海沦陷期间,父亲失业。我家生活一度陷于困境,父亲不得不去杭州的博物馆任馆员。暑假时,父亲把我母亲和刚刚三岁的小弟接去杭州共度假期。家里留下我们姐弟四人,交给大阿姐照管料理。那时,十五六岁的大阿姐,俨然像个小当家人似的,把家里安置得条条枝枝,对我们三个弟妹呵护备至。虽然每天以碎米粥饭为主,吃不起荤素小菜,只以酱小菜或盐炒豆下饭,但姐妹四个过得欢欢喜喜,热热闹闹,也没有一个闹病的。待到姆妈从杭州回家,看见四个小囝一个不闹,开开心心地活着,家里整洁安静,井然有序,把姆妈感动得热泪盈眶,但又满意而笑。在我幼小的眼睛里,看得出姆妈心里又心疼又讚赏大阿姐的那种微妙心情。

 

在大阿姐的得力帮手下,姆妈身体逐渐健壮起来,后来竟又意外地添了我的小妹妹。她比大阿姐小十九岁。姆妈对这个“老拖尾巴”的喂养已经力不从心了,基本上交给大阿姐去照顾了。大阿姐像个小妈妈一样,每天好几顿用小奶锅煮熟了奶糕,晾凉,再拿小勺一勺一勺放进自己嘴里,温得冷热合度,再喂进妹妹的小嘴里,竟然把小妹妹喂得又白又胖,可爱无比。她们一头一尾,俩亲姐妹,却不像姐妹,倒像一对年轻的母女!

 

除了照顾小妹,大阿姐依然是家里的重劳力,全家的衣被靠她洗,一大木盆一大木盆的被面被里床单,大小衣物,都是大阿姐双手洗刷、过清、晾在竹竿上晒干放好;房间里的卫生靠她搞,桌椅板凳,地面也全是大阿姐收拾搽净;有时还要忙里偷空,拦点绣花生活来做 ,挣点小钱贴补家用。甚至忙里偷闲,看点闲书,吃点小零嘴儿,讲讲小故事。最难得的是,我那乐天的大阿姐,脸上总是挂着笑容,永远纯洁快乐无怨无悔得像个小姑娘!有大阿姐和我的长兄,我们的童年从不寂寞!

 

也许由于整天无忧无虑,大阿姐的身体也好,到她十九岁订婚时,姆妈有点担心她偏胖,看起来有点“粗气”了,有些家务就分给我和二姐来做,让待嫁的大阿姐养得细巧些。

 

但天性快活的大阿姐依旧是我们的孩子头,没心没肺地吃喝唱歌,那张美丽无暇的脸就像一轮圆月,一朵滴着露珠的鲜花,她美而天真,欣欣向荣,容光焕发,富有青春魅力。但是守旧的父母恨不得这位长女像一个笑不露齿的贞静淑女那样,不说不哼。有时看到大阿姐还像个小姑娘那样嬉笑,父母不免摇头,说她“痴天啪拉”“痴憨懵懂”。我的性格接近大阿姐,也常常得到父母这样的“好评”。

 

直到年长,各自成家,我和大阿姐之间的感情不变。她对我的一双儿女也爱如己出。依旧保持着当年对年幼弟弟妹妹们的“母爱”。

 

谁能想到,纯洁如花的大阿姐,到了十七八岁时,命运发生了大的变化!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作为长女的大阿姐,似乎影响者下面几个妹妹的前程。所以正在像花苞一样鲜嫩的大阿姐,就身不由己地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天网下包办订婚了。从不怀疑父母决策的纯洁的大阿姐自然只知听凭命运的摆布,也多少做个一些天真的美梦。

 

倒是我们的父母,多少风闻一点男方家庭的令人担忧的传言。听说那家不但有两代严厉的婆婆,还有一位未婚即守寡的大姑子,恶名远播。但这家门第尚可,男主角--我未来的姐夫不但长得眉清目秀,人品端正,且在商界名声不俗。经我的舅舅大媒人的一番吹嘘,把父母的几分担忧疑虑也就刮到爪哇国去了。

 

到了婚期将临,父母为了让心爱的长女出阁风光长脸,竭尽全力,把嫁妆办得尽善尽美,不遗余力,以便换来婆家的高看和厚待。父母专门请了一位手艺高超的宁波裁缝到家里来为大阿姐量身制作各式四季嫁衣。每隔一两天,一件漂亮华美的丝绸或呢绒、缎子旗袍就高挂在一根长长的竹竿上被展览着,看得我眼花缭乱,简直就像电影里的画面!

 

办事周到的父亲,给大阿姐换上了一个优雅的名字“明霞”,还精心挑选了一对白水晶,亲自为大姐和大姐夫篆刻了名章,后来在他俩的制作精美、以龙凤呈祥的锦缎为衬的结婚证书上永远留下了父亲高超的篆刻手艺和他对大姐夫妇的无言深爱。

 

到了举行婚礼那一天,我们全家出席。在一家春华大酒楼里,一对新人随着优美的“结婚进行曲”徐徐踏着红氈毯出现在众贵宾眼前,那真是一对金童玉女啊。我第一次看见我披着美丽婚纱的大阿姐竟如仙女一般,不,简直比仙女还真实生动。我的大姐夫也是凤中之最!真是一对完美之极的新郎新娘!那一天,我的大姐,可谓出尽了风头,来宾们无不啧啧称羡,可纯洁的大阿姐脸上只有腼腆羞涩的微笑,一点也没有骄矜得意的模样。

 

婚宴散场后,我们全家送别了亲爱的大阿姐,回到自己家里,家里好像失去了一大半阳光,一大团热气,显得冷清黯淡多了。父母那高兴却有点疲惫的脸上似乎有一种庆幸卸下了重担的表情。

 

大阿姐的婚事给父母赢得了了大大的风光,也给家庭经济留下了一个很大的窟窿。父母不得不更加省吃俭用来慢慢缓解家里的窘境。有时候,父亲不无幽默地对姆妈讲:古书说,强盗不抢五女之家,真正勿错啊!养了四个女儿的父母,眼见得大女儿底下还有三个宝贝女儿正在朝那可怕的年龄发育长大,沉重的压力还在后面哩!

 

到了第三天,新郎新娘回门。那天白天我正在学校,没有马上见到我梦寐中盼望的大阿姐。等我放学回家,只见大阿姐一人留下了。我的姐夫先一步告辞了。姐夫走后,大阿姐才悄悄垂泪低声告诉姆妈这两天来的境遇。我从来没有见过大阿姐有过今天这样的愁容,她的天真娇憨的笑容哪里去啦?姆妈不让我旁听大姐的低泣诉说,只听见父亲在一旁长吁短叹。姆妈是过来人,深深体会得出大阿姐初当新妇的难处和酸辛,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她认为,这就是女人的命!姆妈只好劝大阿姐忍耐,心宽,慢慢熬,总有一天会有出头之日的!天黑时,姐夫来接走大姐。家里一片沉默。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大姐的婆家出身于南京旧家,守旧而悭吝。大姐婆家唯一的两位男性--公公和丈夫,整天在外面忙赚钱,家庭的内务部完全由那位刁悍的大姑子执掌,两代无权的婆婆,一个尚在求学的妹妹,都让她的统治有些乏味了。现在新来了一只稚嫩软弱的小老鼠(大姐确实肖鼠的),正好给了她用武之地和新的专制欲!

 

新媳妇一进门,她就来了个下马威,说从此她要歇歇了,全家的三顿饭交给新娘子了。可怜的大姐连个喘气的时间都没有,第二天一早,天色尚暗时,就急急奔进厨房。更悲惨的是,“新来人,不摸门”,她根本还摸不着头脑,这家人早晨喜欢吃什么,要怎样去对号侍奉!

 

我大姐在家虽然也不享福娇惯,但也从未受过这等刁难。初进一个陌生人家,还不摸门道呢,那大姑姐就横挑鼻子竖挑眼地呵斥她,嫌她吃饭吃得多,说话声音大,做事粗心,不懂规矩,等等等等,整得我大姐战战兢兢,头昏眼花,一口大气不敢出。难怪她见了姆妈,就像贾元春回荣国府时只有垂泪语噎!

 

我的姐夫也因不满父母包办婚姻,对我大姐也无多少感情,虽然在旁人眼里,他们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姐夫每日早出晚归,不问家事。两位婆婆太婆也都听从这位“命苦”的长女吆喝,造成这位年纪不大却比垂帘听政的慈禧太后更甚的老剩女飞扬跋扈,为所欲为。一应家务都得听这位大姑姐的指挥,这还不算,她甚至不让新夫妇亲近。每常在她兄弟面前挑唆,说我大姐如何蠢笨,如何不孝老人......,总之,动辄得咎,一无是处。搅糊得我姐夫对我大姐也是白眼相加,爱答不理。

 

如若有时看到他们夫妻有点笑容共处,那大姑姐就变脸变色,甚至歇斯底里发作,拍手拍脚,拍案哭号,叫祖宗,喊爹娘的,怨命苦,叹孤独,吓得大姐惶惶不安,不住地送上一把热毛巾叫她擦泪擦脸,直到她哭闹得声嘶力竭为止。

 

试想,一支天真无邪的花朵一旦被移植到一块既无阳光又无好雨的土壤里,哪还能滋润结果!女子不能生养更是罪过。姐夫家两代单传,渴望新媳妇一进门,就早生贵子。但生儿育女不是女性一方的事。我的大阿姐天性单纯,也不知取悦丈夫,一晃两三年过去了,也无生育的信息。这期间,大姐的太婆、公公相继去世,婆婆中风,彻底不理家务了。那大姑姐更是大权独揽。可怜我大姐真是受尽苦楚,除了在亲娘面前偶尔哭诉一番,又能怎样?

 

当我听说了大阿姐的遭遇时,不由得想起了张爱玲小说“金锁记”里的人物曹七巧,老天总是在雕塑众多的美丽善良女性的同时,也不断制造一些像曹七巧一类的同性异类去折磨摧残那柔弱无辜的女性!这是自然界相生相克的规律吗?

 

我父亲毕竟见过世面,有主意,就带着大阿姐姐夫,一起去找医生检查、打针,推动他们生育。检查的结果,是什么问题也没有!关键是缺乏亲近。不久我大姐终于生下了一个白胖大儿子,以后,每隔二三年,就插花般地一连生育了五个健壮的孩子(三男二女),一时间,她家门庭显得十分兴旺热闹。

 

我父母原以为他们的大女儿能翻身了。不料,那老剩女仍是变态扭曲,无理取闹,闹得全家不安。我姐夫不得不到处托媒求人,为他一向怜惜尊敬的寡姐物色亲事。可奈这位女士实在恶名在外,有身份的人家不敢引狼入室,贫贱人家,她又不屑一顾。亲事一拖再拖。

 

世道毕竟变了,这位老剩女也不敢太过分太露骨欺负她的弟妹,眼看侄儿侄女都渐渐长大,自觉无趣。她终于屈尊嫁了一位老鳏夫,他身材矮胖,门第不高,但人很善良厚道。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接受了媒人的推荐,也可能为了那一笔丰厚的嫁妆,他们终于结成鸾凤。听说,在姐夫的慷慨主持下婚礼办得十分隆重,颇遂大姑子的心愿。只是她还不离家门,还留着一只眼去窥测她弟弟一家的内政。

 

从此,我大姐多少松了一口气。不料,文革风云又起。作为资本家的大姐夫被抄了家,降了薪,大儿大女也被迫下乡插队务农,家境立时恶化。

 

这时,那迟迟不肯离家的大姑奶奶,怕受资本家兄弟的牵连,匆匆和别人调换了她长期占用的三楼大房间,安享清福去也。对一向厚待她的兄弟一家,避之犹恐不及。

 

我的大阿姐,出嫁前心宽体胖,身体十分健康。结婚后,在她大姑子的淫威下,不敢多吃一口饭,不敢多说一句话,整得日益消瘦,落下了病根:慢性胆囊炎。她婆家也不重视,只胡乱吃点中成药片,暂时缓解。仗着大阿姐原先的身体底子好,生儿育女不受影响。但文革给她带来了致命的损害。

 

姐夫的家底被抄空,工资降级,两个长子长女,远出插队务农,几个工分远不足维持温饱,需要父母不定期给以补给。家里还有五口人,都是重点照顾对象,唯一能牺牲的能忍辱负重的人就是大阿姐。本来食量不大的大阿姐不得不一再俭省,一再压低自己的口粮,让姐夫和三个正在成长的孩子尽量吃饱喝足。

 

大阿姐的胆囊炎再度严重起来。但作为资本家家属的大阿姐既无财力也不敢声张去医院看病。能忍则忍,实在支撑不了,就吃点止疼片压一压,或停食一天就过去了。哪里想到危险正在以夺命的速度向她袭击!

 

我从小跟大阿姐一起在父母身边共同生活了十一年,亲密无间,情深如母女。后来她虽然结婚了,婆家离我家不远,也常来常往,亲近如昔日。直到我北上上学,大姐也忙于养育子女,我们之间才拉开了距离。

 

56年父亲突然被脑溢血夺命。从此,我的大阿姐又担负起父亲的职责,为文盲的母亲给我们每一位远在四面八方的弟弟妹妹们回信。她鉴于自家家务繁重,每为母代笔时,都只一两页信纸。但字里行间都读得出她亲切简朴的性情。

 

每次我回家探亲,大阿姐闻讯必第一个来姆妈家看我。她每次人还在楼下,就先大声喊我的名字,然后,宛若当年的她一步一跳地急急上楼,一见我就亲热地搂我抱我,问不完的问题,听不够的我的新闻。一旁的姆妈让她坐下,慢慢交讲,她就说,我不能多坐,还要回去烧饭。事实上,一站就是一两小时,最后不得不依依惜别。临走,她总要约我,何时去她家吃饭,或何时一起出去兜兜(逛街)。

 

我有了长子后,因无人帮助照顾,一度送到上海外婆家去麻烦年迈的老娘。那时还在饥荒时期,但大阿姐家生活比我们强多了。她为我儿织了一件漂亮的米黄色新毛衣,带他去城隍庙照相馆拍了一张合影。如今姨、甥两亡,徒留我一人空悲!

 

1976年唐山大地震,波及京津,我不得不把小女儿送到上海外婆家暂住,那时,吾母更年老无力了,她只好让我女儿转去大姨妈家生活。可怜那时我大阿姐已无当年的物力了,但她爱心热情依旧。对我的女儿照顾得比自己的孩子还仔细周到,常常给她心爱的小外甥女一点特殊的照顾。有时女儿放学回家,她偷偷给小姑娘三五分钱,半两粮票,让她自己去弄堂口喝一碗牛肉清汤,或买一个烧饼垫饥。这是她尽了最大的力气能做到的事。我虽每月给她寄钱寄粮票,但大阿姐为我、为我的女儿花费的心血岂是有限的钱和粮票所能抵偿的!她的五个儿女对我的女儿也是亲如手足,疼爱有加。至今,我的小女仍对当年大姨妈和她的一家怀念感恩不已。

 

四人帮垮台后,八十年代,大姐夫得到落实政策,经济状况又有好转。他们夫妇一起到京津前来看望我和大姐夫的亲妹妹。我收到大阿姐的来信后,喜不自胜,按时到车站去接他们。火车刚刚停稳,热情的大阿姐就急不可耐地跳下车厢,一见我,就紧紧搂住了我,兴奋得像个孩子。到家后,大阿姐拿出送我和女儿的礼物,并感谢我过去对他们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说实在的,比起大阿姐来,我远远不够尽心,我们五个弟妹对我们的大阿姐都有报不完的恩情!还在她少女时代,她就为五个弟弟妹妹作出了牺牲和奉献,用自己的花样年华,换取了弟弟妹妹的成长和成就!

 

我家兄弟姐妹六人,只有大阿姐上完初一就辍学了。以后嫁为人妇,一辈子做家庭妇女,不能享受经济独立,自由自在的滋味。看到五个弟弟妹妹都上了大学,都有自食其力的能力,她的眼神里总是充满了羡慕和钦佩。

 

有一次,我利用出差的机会,顺道去上海探亲。那一次我是坐飞机先去四川成都重庆办公事,又乘坐长江轮,观赏了三峡两岸的壮丽景色,途经葛洲坝,观赏了葛洲坝的宏伟建设,船抵武汉,我又拜访了几位同行。然后,我又改乘火车回到上海。当我向老娘和大阿姐述说我此番的行程时,这一对从未出过远门,坐过飞机的“家庭妇女”的老母女俩,眼睛里流露着惊奇羡慕的神色,嘴里不住地啧啧称羡,最后一致叹息地说:唉,还是有文化好啊,经济独立,开眼界,见世面......。然后她俩相顾而叹息:“伲两嘎头(咱俩)这一辈子是嘸没格种福气哉!”

 

她们从不曾想到,正是她们一一我们的伟大敬爱的亲娘和大阿姐的无私奉献才有了我们今天的丰衣足食,神气活现,走南闯北的好日子!

 

我的母亲生前爱说,人不能忘本!

 

亲爱的娘啊,亲爱的大阿姐啊,我没有忘本,我一直记得,是你们默默无言地为我们付出青春,付出毕生的爱和心血,才造就了我们和我们下一代子孙的幸福和成就!

 

我们的身体里永远流动着亲娘的乳汁和母亲般的大姐的热血,我们是踏着父兄母姐的肩背蹬上通向天堂的梯子享受着种种好日子的!

 

不但我自己要牢记父母大姐的恩情,还要告诉我们的后代们,我们是怎样成人成材的!树高千丈,决不能忘本!

 

在这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世界上,人心散乱,不辨东西黑白。爱情,友情,亲情都在变质,只有母爱,是永恒不变的啊!我怎能忘记我们那两位善良俭朴热情真诚的伟大女性一一我的母亲和母亲般的大姐姐的自我牺牲啊!

 

文革以后,中国社会一度出现过短暂的和谐和希望。我大姐家又活跃起来。

 

大姐夫虽然一生务商,家道富裕,但他热爱京剧艺术。他人也长得端正俊朗,身材适中。为人正派诚实。青年时,他酷爱京剧,并擅长拉京胡。后来拜京剧名家杨宝忠为师,成为杨的关门弟子,也是杨的得意弟子。因此,我的姐夫也是京剧界的著名票友。他一生都与京剧界名宿交友,身上没有商人习气,颇重朋友义气,他的许多朋友、义兄盟弟,都得到过他的慷慨支助。至今,老一代京剧前辈提起他还都屈指称道他的人品。

 

由于姐夫的关系,我大阿姐也结识了几位京剧名演员,如李蔷华俞振飞等人,但我大姐不善交际,平易近人,反倒获得大家的尊重和喜爱,有的演员主动要求和大姐合影,那相片上的大姐,虽朴素无华,但美丽的形象和那些时髦的演员并肩,毫不逊色!也曾多次被放大陈列在照相馆的大橱窗里,吸引过无数游人观众!

 

好日子刚开始,他的大儿大女都回上海就业并成家了,三个小儿女也都成长了,大姐夫虽改业也退休了,一心以京剧票友为乐,家里经常宾朋满座,大阿姐的脸上又出现了快乐憨厚的笑容。她依旧保持着她的勤劳俭朴,是全家的主要劳动力。也始终赢得众亲友的赞美。

 

不幸的是,她的老毛病从未根治。随着她的年纪的增长,疾病也在悄悄升级。

 

母亲八十大寿时,我们兄弟姐妹为老娘在一家餐厅庆祝,应邀来宾甚众,场面甚为欢洽。但是也有一些长辈注意到大阿姐的气色不佳,面带病容。事后,阿姨们都十分关心地询问母亲,大小姐身体阿好,有没有检查过.....我的大阿姐从小就深得众亲友之心,她结婚后受过的罪和苦亲眷们都感到心疼又无奈,见了面总是极力安慰抚爱。

 

现在,大家都为大姐高兴舒一口气,为她庆幸,总算熬出头了。却又看到她面色灰暗,精神不佳,无不为她担忧。可一向不娇惯的大姐,仍不把病放在心上,每天仍是大盆大盆的刷洗,买菜烧饭,没有一刻消停。

 

在大家的一致劝告下,她去医院挂了号,登了记,医生已经发现她的病势严重,必须手术。

 

接到手术通知那一天,我善良勤劳的大姐,还在不停地搓洗一大盆衣被呢。直到下午洗完收拾完家务,才自己走路去医院候诊。

 

谁知,医生打开腹腔,就宣告了大姐的胰腺癌已到了无法手术的程度。医生们只得匆匆给她缝好伤口,略事休息就让家人接回家去了。

 

这个惊天的噩耗震动了所有爱她的亲友,纷纷为她流泪祈祷,送药,送补品的,看望的客人无数,可谁又救得了她呢?!

 

我曾专程去上海看望过我深爱的大阿姐,我为我不幸的大阿姐的命运深叹不公!为什么这样一个完美的女性却遭遇这样不幸的命运?老天爷啊,莫非您也欺善怕恶?

 

大阿姐身上挂了一个引流瓶,精力已完全被摧垮,枯黄的面颊上还挂着微笑,还关心着我的一切。

 

听说胰腺癌是所有癌症中最可怕最受罪的一种癌症。大姐的可待因在不断加量,她的疼痛正常人是难以想象的!但她安详一如往常,还时时关心着儿女家务,惦记着八十岁的白发老娘。她们两老母女,相伴一生,越老越亲,就像一对老亲姐妹一样,一个人感冒,另一个人就会伤风。现在眼看白发人要送黑发人了,老母亲和病重的但头脑始终清醒的大阿姐纵有千种情万缕爱 ,也要忍痛割断了啊。

 

此时,经历过多少次生离死别的母亲克制住心里的悲痛,很少流泪,她只想让她的大女儿安心平静地回归天国。后来听老娘亲说,就在她八十生日之后,有一天深夜,屋里一面挂在墙上的圆镜子,突然自己“嘣”的一声裂为两半。姆妈在惊讶之余,心中预感将有不祥之事发生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在心里默默祷告老天保佑她的每一位子女平安,她愿以自己的老命去换来孩子们的健康太平。却不料,老天通知她的是她一生依恋的大女儿就要离她而去了!

 

我的大阿姐短暂的生命只活到58岁。她付出的和她所收获的太不相称了!她不但为父母为弟弟妹妹付出了辛劳,也为夫家奉献了五位正派有为的儿女。但她和我薄命的老父亲一样,只有耕耘,未尝收获!

 

听姆妈说,大阿姐走时,面容神色还是那么年轻漂亮,还是一头黑发!老天爷也舍不得去毁坏一尊天赋的完美雕像啊!

 

大阿姐这尊不朽的雕像永远鲜活在我们全家两代人的心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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