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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我抬头挺胸

时间:2016-06-01 13:35来源:xianyunys.com 作者:大妞范儿

张老师能认出我吗?

总在赶着上班时,匆匆照面,眼睛对望数秒后,心底深处的难为情,迫使我将眼睛转开。小学我在班上功课不错,但夹在一堆成积好的孩子的中间,就显得平庸了,我努力地想考赢他们,但只有国语及作文稍有领先,其他都败下阵来。张老师不可能记得我的,一个畏缩矮小、文静少话的小女孩。

张锦极老师是小学高年级班的明星老师,年轻热诚,教学有方,多少小孩,託人说情才得以进入她的班级。当时我家里无权无势,却幸运地被分入,开启了我喜忧参半的学生生活。五年级以前我年年是模範生,进入这班后,第一名是并列的,因为大家都拿满分,我再也不是第一名。我性格开始变化,本来的活泼变得沉默寡言,也开始畏缩驼背。

尤其那阵子,父亲经商失败,债主天天到学校大门拦我。张老师从校警那里知道了,便提早带我从学校后门先放学。这个祕密只有我俩知道,她保留了我的尊严。但在她面前,我还是羞愧地抬不起头来。

日后我出国念书,返国就业,又移居美国,经历了几次和张老师对上眼的逃避,我这只丑小鸭,等着变成白天鹅再来相认的念头一直羁绊着我。我总是对自己说:下次、下次一定要跟老师打招呼,就算她不认得我,我也要上前自我介绍。数十年了,张老师从当时的二十多岁来到中年,不变的是炯炯的目光、依然精神抖擞,一样的轻装环保,以脚踏车代步。

春来了,Email捎来喜讯,我得了文学奖,要发表得奖感言。我开始回想自己写作的始末,想起了她周周督促我们写作文,用红笔圈出佳句,写下改进的评语,帮我们投稿《国语日报》。第一次看到文章刊登在《国语日报》上,我小小的名字变成一个立体的荣耀,师长、父母的肯定,让长期被数学挫败的我,恢复了自信。日后在学生时代,虽然被数理打得落花流水,我也没有停止写作,在文字的梦田里继续编织理想。

想起了这一切,我心怀感激,拟好了得奖感言,想把这份感言亲自读给张老师听。身在美国,我马上Google老师的联络方式,按照推算,张老师可能已经退休。果然网路上没有任何资料,我开始后悔当时近在咫尺,却没有相认保持联络,或许她退休搬去乡居,或是跟孩子移民到海外……现在像是海里捞针,怎幺找得到人呢?很可惜,这个迟来的感谢,不能在领奖时及时送给她。

终于我找到了她。眼前的张老师一点都没变,还是目光睿智,像慈母又像严父,谆谆教诲我们「要努力,有志者事竟成」。我们目光再度交错,这下我好多话要说,声音却哽在喉头上下不得,我落下追悔的泪。

捻了三炷香,向前朝拜,不敢相信当初牵我、保护我走出后门的张老师壮年英逝,已乘鹤仙去。我将得奖的文章及得奖感言,放在我带去的水果篮旁,希望张老师能看到,我对她在写作上的启蒙、保护我人身安全及维持我自尊的感谢。

我总会想起那个轻声叫我收拾书包,带我从后门离开的张老师。我记得路很长,我头越走越低,途中她什幺都没说,放手让我离开时,炯炯的双眼望着我,叫我抬头挺胸,把路走好。

(寄自密西根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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