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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天火捕捉者高宗鲁(上)

时间:2016-09-02 20:14来源:xianyunys.com 作者:大妞范儿

网上关于高宗鲁先生的介绍是这样的:高宗鲁教授,国立台湾大学经济学学士,美国Seton Hall University商业管理硕士,纽约市立大学研究所。曾任美国康州州立Gateway Community Technical College经济学教授。着有《中共铁路析论》《詹天佑与中国铁路》《詹天佑传》《中国幼童留美史》等书。《中国幼童留美史》一书已成研究清朝留美幼童史之必读着作。高宗鲁教授于2006年10 月28 日在美病逝。

高宗鲁先生逝世十年了,我从没忘记他。

两人因热衷铁路建设而相识

我与高先生的初识发生在1995年。那时网路尚不普及,我们的相识可谓「古风犹存」,靠电话书信,还有登门拜访,充满投缘的真挚情感。那年正好是抗战胜利五十周年,我和来自台湾香港的朋友一道,在纽约林肯中心成功筹演了大型纪念音乐会「我们不能忘记」。演出非常隆重,当时纽约市长朱利安尼出席了演出前的欢迎酒会。大陆着名指挥家严良堃,台湾着名指挥家杜黑,还有很多华裔艺术家都参加了演出。演出结束后,作为这次活动的主要组织者之一,我接受了美国中文电视的专访,其间我谈到了当年在大陆修建铁路的坎坷经历,没想到这竟成为我与高先生结缘的发轫点。不久后我便接到高先生从康州家里打来的电话,他说他叫高宗鲁,从年轻时就热衷铁路建设,希望认识我这个有多年铁路建设经历的人。

当时的谈话内容不可能都记清,但那种亲切感却长存心头,完全跨越时代年龄,跨越余光中所说的那道「浅浅的海峡」。我们像同一工程指挥所的同仁,在回顾展望铁路发展的蓝图。高先生提出的问题非常具体,比如我参与修建的京原线,北京到山西原平的铁路,他很关心隧道的长度、施工的方法,甚至轨距和坡度。当我告诉他,我们靠人力和最基本的工具打通当年全国最长的铁路隧道「三合庄隧道」,他不禁感叹。我耐心向他解释着各种术语:掌子面、风枪风管儿、梯次进度,讲述着当年亲历的各种轶事。我问他,「您知道每开凿一条隧道前的第一项準备是什幺?」「不知道。」「寻找墓地。」寻找墓地?因为每次打隧道都有塌方,每次塌方都会死人,我们必须先和当地农民沟通好,划出专门的地界来安葬牺牲者。我的连长在塌方中被落石硌了一下后背,当时没觉得怎样,还自己走回宿舍吃饭睡觉。可到半夜不行了,肚子肿得像篮球,尿不出来。最后一查,原来两颗肾全被硌碎了,那时没有换肾技术,在医院挺了三天后死去。

「哎呀!」高先生不禁失声。

交谈中我感触最深的就是,高先生是个朴实真诚的人,我们都是。儘管来自不同社会,我们一谈如故情感融洽,根本无须铺垫。不同环境也可以製造同样的灵魂,人间的真性情是历史时空阻隔不了的。高先生找我的初衷本是想了解大陆铁路建设现状,听我的故事后,他的心绪变得丰盈起来。他对我说,「过去一提铁路只想到物,从何处到何处,穿越哪些地区,起到什幺作用。听你一说才感到这何止是物,更是有血有肉的人,是一代代同胞的命运啊。」他的话直抵我心底最敏感的部位,几近泪崩。苍天哪!我们面对的是同样的文化历史和举目山河,是风吹草低的大漠,是云蒸霞蔚的唐宋。

说着说着,我们谈到中国铁路先驱詹天佑先生,又从詹天佑到山河破碎的晚清,到第一批留美幼童,到那一代中国人拯救危亡的梦想与挫折。我这才知道,原来高宗鲁先生是这段历史的专家,他向我如数家珍说起最早的赴美留学生容闳先生,连其年表都记得一清二楚,令人惊叹。高先生本是经济学教授,可他居住的康州哈德福特市恰是当年留美幼童初抵之地,拥有大量史蹟,正是天时地利,更因他对人文历史的热爱,使他潜心致力于旅美幼童史的研究。

填补留美幼童研究的空白

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高先生在中国近代史方面的独特影响力。看了他后来寄给我的一些文章影印件后,深感震动。那些文章大都于上世纪七、八○年代,发表在台湾的《传记文学》上,内容新颖,角度不凡。大陆的清史学者多如牛毛,家母就是学历史出身,当年参与过人民大学清史所的初建,与那一辈清史专家,戴逸、林登魁、潘喆、张革非等,是再熟不过的同事朋友。我从小在此氛围中长大,七、八岁时就读当年清史所编印的历史普及读物,其中有个小册子便是《詹天佑》。可恕我寡闻,即便在许多方面有所涉及,但专门研究容闳的,专门研究留美幼童及其对晚清历史深刻影响的,尚不多见。其实这不奇怪,当时中美隔绝交往阻断,加之留美幼童很多史料均为英文所书,那时大陆历史学者识英文者又凤毛麟角,客观条件限制了主流学者对这段史实的专注,可以理解。

正因为如此,高宗鲁先生不失时机地加入对留美幼童的研究,实际填补了一项研究空白,他对这段史实的资料收集、实地考证、事实对比、原文翻译等诸多方面的研究工作既是开拓性的,也是拯救性的。试想,如果「天上没有掉下」高宗鲁,如果今天我们才回头探索这段历史,还能收集到那幺多原始资料吗?仅举一例,詹天佑当年寄给他在哈德福特市的校长的《京张铁路工程图册》,彙集照片几百幅,这是目前唯一一份关于京张铁路建设的图片资料,弥足珍贵。如果不是高先生当时的努力,其拥有者的后人华纳女士怎能将它无偿捐赠给台北国立历史博物馆呢?很多史料恍若灵光一闪稍纵即逝,永不再现,那岂不是华人的悲哀、中华文明的悲哀,高宗鲁先生不正是「天火」的捕捉者吗?

与高先生的电话交往由此愈加频繁。我们惊喜地发现,彼此间的默契共识远超铁路议题,而进入更加广阔深邃的历史空间,这让我们相见恨晚深感欣慰。不久,我便收到高先生从康州寄来的、由他翻译编纂的两本专着,一本是《中国留美幼童书信集》,另一本则是《中国幼童留美史》。这两本书,尤其后一本,至今仍为留美幼童研究的扛鼎之作,无法绕行。高先生用自身努力将留美幼童事件凝入历史命题,历史则将高先生的英名铸进留美幼童的研究之中。

我怀着崇敬心情翻开这两本书,只见每本的扉页上均留下高先生工整流畅的笔迹:「请志军(我的号)先生指正,译注者高宗鲁敬赠,一九九六年十月十八日于康州」。整整二十年了,世界早已天翻地覆,可高先生浑厚的笑声、我迫不及待打开邮包的急促心态,恍如昨日,怦然于心底。原来时光是可以停滞的。

研究足迹踏遍康州和珠海

与高宗鲁先生交流越多,他的为人就越让我印象深刻。首先他是治学严谨勤奋执着的学者。为核实容闳的资料,他不惜五次远赴其故乡广东珠海,实地考察容闳当年的故居学校,探索他如何成为中国留美学生的先驱?他研究留美幼童四十年之久,足迹踏遍康州麻省的大街小巷,查阅了浩如烟海的书籍报章,把被岁月飘零的留美幼童境况,像春蚕吐丝一样片片织补起来。中国央视在纪录片《幼童》解说词中有这样一段话:「留美幼童的故事像珍贵瓷器的无数碎片散落在中美两地。在整个二十世纪中,因为一位又一位的寻蹤者不懈努力,那个『美丽忧伤』的故事才被一笔笔勾勒清晰。」是啊,一位又一位,其中一员主将便是高宗鲁先生,是高先生重启了这段「中断的旅程」,并用他的真诚感动了诸多同行者,例如上面提到的华纳女士,还有费丽金女士、蓝梦琳女士、记者史蒂夫、史学家鲍布等,都在他感召之下,投入到留美幼童的资料收集整理中。

我曾问他,为何如此热衷研究留美幼童问题呢?他的回答十分简单,「我希望中美两国人民友好,因为历史上他们曾非常友好,这个传统应该继承下去。」高先生的话让我恍然大悟,他对留美幼童的研究其实就是使徒般的身体力行。留美幼童宛如一块历史布幕,高先生凭藉这块靓丽背景,和美国友人一道,续写着中美民间友好的崭新篇章。

高先生不光是学者,更是个正直的性情中人。记得一天他来电话,我觉出他好像不大开心。细问之下方知,有个所谓作家,曾十分谦卑地向高先生请教留美幼童问题。高先生出自善良本性,毫无保留把多年的研究成果与其分享。万没想到,这个所谓作家竟将这些资料以个人名义编辑成文,完全未提资料来源及高宗鲁的名字。更可悲的是,他显然对资料未做细緻研读,选用上出现几次误差,扭曲了史实,让高先生难以容忍。「他怎能这样?!怎能这样?!」高先生听去十分无奈,不断重複着这句话。我听了也非常气愤,深感物质至上造成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纵容着种种卑鄙行为。我劝高先生说,没有善良心灵和美好情操的人是写不出好文字的,不值得与他一般见识。

(上)(寄自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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