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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福州猫

时间:2016-07-27 10:57来源:xianyunys.com 作者:大妞范儿

望着台湾的轮廓,乍看间,有时真像一只猫蹲坐的背影。

回台之后,因为想念虎地猫,我尝试选择其他区域观看和记录。初时最常拜访的地点是猴硐,一处煤矿废弃多年的小村镇。一处封闭的山谷,前有基隆河阻隔,如今集聚了许多街猫,适合作为长期观察的地点。只是离台北有些距离,必须搭乘火车抵达。再者,游客太多,我的观察常遭到干扰。街猫患病比例亦偏高,更让人不忍旁观。

我还是回到台北的街衢,到处漫游,以不小心撞见的方式,跟街猫对话。爱猫者常有一种奇妙的悸动,只要街猫出现,对你凝视个三、四分钟,你的灵魂即被勾引而出。日后,常会情不自禁地流连,或者多待一两分钟,看看是否有某一缘分,在这角落遇见更多的可能,更多生命的温暖。

街猫带来的岂只是生活缓慢、尊重弱小生命的意义。一个人面对城市和人群,自我难以叙述的挫折和微小,在牠们身上具体获得寄放,得以释放更大的正面能量。我们彷彿拖着人生笨重行李的旅客,发现了适合的置物柜,把它寄放进去,开始了另一段轻鬆的旅程。

在城市里,不少街猫朋友,常有一种奇妙的羁绊。有时只是走过巷弄,看到一只猫悠闲而困惑地看着你。那种情境总会创造难以叙述的莫名快乐,不可名状的幸福。

八月初,在回家路上的某一巷弄,我注意到一对母子,黄耳和小葫芦。原本住在摩托车店。未几,搬移到十公尺外的一○八巷。

我因为牠们,认识了摩托车店的老闆。有一回,他起心动念,餵食后,这对母子便常到店里休息,最后赖在店里。接着,他也不知如何处理,只好採取减少餵食的次数,同时将猫盆移到一○八巷。这对母子才在巷口里长时落脚。接下的日子,换成路过的爱猫人士,固定在那儿餵食。那儿遂形成一个觅食集团,总有六、七只街猫集聚。

黄耳是母猫,看来有些苍老,形容疲惫。幼猫叫小葫芦,看到牠时,我不免怀念虎地猫的小山果,因而对牠产生移转的情感。

沿一○八巷走进,里面大约有三、四十户人家,住户都是木工和修坟者为多。平时只见这款人士来去,并未有太多人往来。小小邻里,不过两个篮球场範围大,左右被捷运站和加油站夹住,后头则是福州山大片森林和墓园横陈。宽阔的辛亥路则如大河奔流在前,不论何时都有车辆密集而高速的行驶,把它和世界隔绝。

在这一狭小巷弄和简陋屋宇的空间栖息,喧嚣大于髒乱。这群街猫的生活环境不算友善,只能安然苟活。我以福州猫称呼。

虎地猫、福州猫,两个街猫故事,一长一短,陆续发生在我的生活中。不论是个别议题或对照,都不断在挑战我的自然视野。

当一个人想要寻找自我本质最单纯的那一部分,他和街猫的关係就会继续不断。纵使又和另一群街猫告别了,那只是像种子冬眠。在另一座城市,另一个角落,他会遇到另一群,再遇到自己。街猫的故事像草本植物的盛开,不管野地或大或小,时候和环境到了,就会青绿起来。

一○八巷入口是一排石棉瓦住家,固定栖息着三只猫,其他多在晨昏时出没。除了黄耳和小葫芦母子,还有小云朵。

黄耳体型最为壮硕,因为只剩下一只幼猫需要照顾,仅剩一个缩小的粉红奶头露出,即将断奶。小葫芦不时挨近黄耳,或站或卧,仍习惯接近其肚腹。

小葫芦不时有此动作,显见仍有吸奶习惯。黄耳并未拒绝,但偶尔会刻意摆脱牠的接近,似乎在暗示这只幼猫,吸奶时日不多了。小葫芦也能吃饲料,但还是很仰赖黄耳,纵使没奶了,依旧习惯性硬咬黄耳的乳头。小葫芦有时咬得用力,黄耳的乳头还会溢出白色乳汁。

小云朵长相跟黄耳近似,只有鼻头略为浅淡,可供分辨。摩托车店老闆告知,牠是黄耳上一胎怀孕时生下的孩子。如今一岁,仍滞留在巷口,黄耳并未驱赶。小云朵应该有兄弟姊妹,但在成长过程中,无法如牠一样安然长大。

小葫芦从肤色一看,即知是三花猫,母猫也。前几日,牠突地蹦跳上一辆小车车顶,似乎刻意要我仔细端详。从其娇小瘦弱的身形研判,出生恐怕才一个月。至于为何只剩一只。野地什幺都可能发生,便不予揣测。

只是不少市区的街猫常剩下一只,很可能这类环境较为凶险,一只以上,母猫恐怕都照顾不来。最后剩下一只,容易养护,说不定是街猫的生存策略之一。小云朵和小葫芦都是存活的最佳例证。

根据摩托车店老闆的印象,黄耳在巷弄少说住了三、四年,几乎年年都生小猫。一年平均两胎,大概已生四、五次。每次都弄得又臭又髒。上个月,牠又生了两只,但大一点那只,黄耳似乎察觉什幺状况,刻意不餵食。没多久,那只小猫被马路的车子撞死。

摩托车店老闆后来虽很少餵食,黄耳有时还是会带着小葫芦,去那儿磨蹭。但多数时候,三只猫习惯在巷子休息。吃饱了,便找一个高位的冷气机上头趴睡,或者找一处阴暗角落休息。小葫芦当然一直跟着妈妈,有时小云朵也靠过来。

小云朵会藉机欺负小葫芦,尤其吃饲料时,常以爪威吓。黄耳视而不见,可能希望小葫芦获得一些成长过程的教训。但小云朵过得恐怕也不快乐,其他福州猫反而最爱欺负牠。

晨昏时,固定有两只福州猫会出现。公猫白足和母猫小黑,都是跑单帮,活动範围甚广,饿了时才回来找食物。

小黑局限在附近巷弄活动,我搭乘捷运回家时,从月台偶尔可以眺望到牠,伫立铁皮屋上,跟其他福州猫在那儿翻滚、趴躺。或者长时间,享受某一难以叙述的慵懒。

白足常越过捷运辛亥站,远远地横跨到另一个公寓社区。猫的活动距离愈长,地位权势应该愈高。白足在两个区域,都会威吓当地的福州猫,小云朵便吃足苦头。

我要去搭捷运时,偶尔会看到牠,大摇大摆,穿越修建中的公寓大楼,準备到另一个辖区。此间福州猫,很少有如此行径者。只有相当强健的,才有此能力。

一○八巷是公共食堂,黄耳母子较弱势,只好长时盘据此一离食物最近的地方,方有安全感。阳光明媚的天气,牠们若睡眠饱足,活动较多,但也只是在附近晃蕩。

小葫芦活动力最大,经常展现小猫爱玩耍的性格。有时会挑衅母亲,刻意戏弄牠的尾巴,或者掠扑其头,又或钻过牠身前,试图激怒。毋庸置疑,母亲也透过游戏教牠。

有时,牠跑去山坡地探险,咬食二耳草。在岭大,我常看到虎地猫吃这种野草。小葫芦总是咬了好几回,不断地跳上跳下。因为有母亲伴护,玩性明显强了许多。黄耳也会到小葫芦咬过的地方找野草,但吃的是比较大的牛筋草。

有回夜深了,经过一○八巷,小黑和黄耳家族都生龙活虎地靠过来,竖高尾巴。连小葫芦都高举着棉花棒般的短尾。显见牠也在学习展示友好,还兴奋地冲到人行道,跳上花圃。我很担心牠跑到马路上,急忙离开。此间马路上的车子行驶速度特别快,街猫一定难以闪躲。

我跟大家熟悉后,黄耳家族不时会尾随我,走到摩托车店。小黑和白足惧生,仍留在巷子。小黑起初似乎很神经质,总是躲在车底下,疑虑地仰看着我。直到晚近才愿意接纳我的存在,偏好发出猫叫声示好。白足还是躲在隐密处观看,彷彿不存在般。

有一回,我到摩托车店聊天,老闆和一群人正在喝酒。我问他们最近有无餵猫食,他点点头,带着醉意反问我,要不要把小葫芦带回家饲养。听口气,快受不了这群福州猫。

一○八巷进去的邻里封闭如山谷,夜深后,巷弄常流动着不好闻的猫食气味。还好周遭住家不多,未造成困扰。只有摩托车店老闆,偶尔啜酒后的小唠叨。

小云朵愈来愈爱欺负小葫芦,常故意把瘦小的小葫芦顶撞开来,或者大力挥动爪子,赶走小葫芦的接近。但不是很兇恶的方式,只是大欺小。

有一天,小葫芦不知为何闯进一间庙堂里头,意外被锁在里面。牠不断地来回奔跑吼叫,抓门,意图冲出,但喊了一整天,还是没辨法。直到庙公回来,开了门,才得以和母亲碰头。黄耳可是老神在在,似乎早已预料有此事发生。小云朵更不在乎,一直趴在冷气机上。

观察两个月后,有一天,小葫芦消失不见了。我慌张地去问摩托车店老闆,但他也不知道原因,只是大胆研判,以小葫芦到处闯蕩的情形,很可能被车子撞死。摩托车店老闆在形容时,彷彿在描述一个寻常路人遇到车祸。我生闷气好些时日,不想理他。

黄耳和小云朵继续住在那儿,白足和小黑偶尔出现。黄耳肚腹愈来愈大。有位爱心人士,趁餵食时,把牠引进铁笼,带去结扎。回来后的黄耳虽有些病恹恹,但仍照常进食。

此时,巷口的整排水泥房开始整修,巷弄里尘土飞扬,福州猫恐难生存。没多久,黄耳真的消失了,小云朵也跟着不见,连白足和小黑都未再现身。

整个巷口因这突如其来的环境改变,一夕之间,福州猫都不见了。一如我在其他地区的经验。可能是看过太多街猫的生死吧,我的心情虽未荡至谷底,但有阵子很难再经过那里,一直刻意绕路回家。害怕经过时,总要伸头探望,进而触景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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