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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施叔青打赌

时间:2016-08-09 13:54来源:xianyunys.com 作者:大妞范儿

施叔青老师一头银髮,出现众人面前,她的意思大约是,够了够了,已经魅黑了五十年,该把颜色还给时间了。我的惊讶藏不住,「施老师,你……」言语未必有所指,眼神早已洩漏了。前一回共游日本佛光山本栖寺道场,不过一两年,除非遭逢巨变,否则怎幺满头银亮?施老师笑了笑,「头髮不染了。」

我恍然大悟。我,太晚恍然大悟了,没过几年,当我华髮早生,上屈臣氏等药妆选购染髮剂时,才知道为什幺得帮头髮上色。一个人的长相也是流变,我们挂念着镜中的自己,逼迫自己盯着、学着。直到髮剂的药性过了,才渐明白,每一个镜像都在移动。约莫二十一世纪初,施叔青接受东华大学驻校的这一年,她还自己给时间。原来写作与生活,都时时与时间对抗。

施叔青的「香港三部曲」是一部时间史,入选《亚洲週刊》「二十世纪中文小说一百强」等荣耀,小说架构在香港租约期满,即将归回中国,描绘了殖民帝国的兴盛与衰疲。这是一个王朝,又不像一个王朝。施叔青曾经旅居香港十七年,当她执笔这套书时,她的「旅居」就更有意思了。「旅」或者指称短暂、漂泊,作家却学着把「旅居」当作「定居」,唯有心定了、情止了,文字才有停泊的港口。

对我来说,这是一部「捶心肝」的作品。我在大学时阅读它们,女主角的容貌、遭遇跟结局,都一一扣紧我心。我当时离写作非常远,也不是一个好读者,一个巨变与命运交织的时代剧,却被我当作连续剧。在日本初见施叔青前,我们曾经打过电话,讨论她在《幼狮文艺》的专栏。1999年5月,我接下编辑棒子,满心希望施老师继续赐稿,她却说,「年轻人自有主张。」其实甫接任之际,虽说志趣勃勃,但也四顾仓皇。

见到施老师时,我表达了遗憾,也尽述崇敬,哪能知道几年后东华大学重逢,我竟在酒后,斗胆地说,「好,跟施老师看齐,十年后,我也要被聘为驻校作家。」施老师向来笑得委婉,这回笑得豪情,我补上一句话,「我跟施老师赌了。」这个赌注我当然输了。离当时闹赌的时间都十五年了,我仍在写作路上闻、问,倒是施老师关怀的焦点拉近台湾,从她的故乡鹿港出发,从戏班演绎台湾移民史,写就《行过洛津》三部曲,获得台湾文学奖。

《行过洛津》的架构庞大,史料的徵用非常广泛深入,它虽发表于台湾本土风潮兴盛之际,但构思时非常前瞻,彷彿预示了台湾本土写作,即将引领风骚数十年。

我很怀念与施叔青老师的第二次见面。当时,东华大学非常年轻,气象鲜、建筑新,杨牧与颜崑阳坐镇文学院,「山雨欲来风满楼」,位处边陲的东华,竟似文学复兴的先锋。应聘的教授如郭强生、吴明益、萧义玲等,都非常年轻,施叔青领着一行人谈文学、聊祕辛,我们喝得热、笑得真,很以为这就是人生的美好,很以为,人生可以长存此景。

景不再,情依旧在……我又把沧桑人寰读作情愁感怀了,很可能是因为我赌输了,而且不只输给施老师,也输了自己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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