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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的地铁性格

时间:2016-09-12 13:19来源:xianyunys.com 作者:大妞范儿

我喜欢的旅行方式,是自己搭乘大众运输系统,实际体验当地人的生活。在各种交通工具里,我独爱地铁──巴士通常不确定性比较多,像撤站啦、临时交管啦、坐不对方向啦等等。当你一人在外,举目无亲,能少一件不确定的事情都求之不得。

伟大的城市就是一个有机体,是活生生会呼吸的事物。除了城市自己的名字之外,街道、地标、公共建筑──像地铁站的命名等等,也都多少呈现代表了市民的性格与城市风貌──虽然有时并不完全与命名时的期望相仿。张晓风不就说:每个名字,都是父母「满怀热望的刻痕,在万千文字中,他们所找到的,是一二个最美丽最醇厚的字眼──世间每一个名字都是一篇简短质朴的祈祷」?

以新加坡的地铁站来说,就有好几个站的名字耐人寻味。像红线的Kent Ridge(肯特山脊)站──这个肯特山与《蒙古祕史》里,传说中的成吉思汗埋葬地点完全没关係。「肯特山脊」是来自于附近的肯特公园。它是一片自然形成的湿地与野鸟天堂。1942年2月,英军的马来师团与登陆新加坡的日军在此进行了最后的、也是本岛保卫战中最血腥的武吉昌都之战。

走出肯特山脊站,看着满街百衲被般不同肤色、种族、宗教的人们,我想到一位二十世纪中的南非律师──席德尼.肯特里吉(Kentridge),他曾多次在法律战场上为废止种族隔离政策而奋战。我想,当初如果制定种族隔离政策的荷裔「波尔人」政客们,能在新加坡这样国际性的都会生活几年,或许便会对「种族」有全然不同的看法。

然后绿线上还有Clementi金文泰站。Clementia这个拉丁字意为宽容,在古罗马的石雕器物文献上常常出现,罗马帝国时代铸造的货币上最多的便是这个字。

什幺是宽容?我的诠释,就是尊重与容忍他人不同的价值观与生活方式。真正的宽容与开明,并不是不论生熟贤窳妍媸长短,只要是人家的东西,就一概给予无上讚美的滥好人哲学。也不是一碰到与己扞格的事物,就跳起来乱射「我对你不对」「你先道歉我再让步」的霰弹的广场式表演。它有二个实用原则:第一,反求诸己,我们先在道德的高度上要求自己达到一个比较高的境界,然后居高临下地,用同样严厉的眼光,检视自己及他人的作为。第二,让高墙倒下,使更多的日常生活交流抚平误会的伤痕──就像狮城的政府组屋政策,强制维持每一个社区华、印、马来三族混居的比例,让可能的误会化解在生活琐事里──一条挂满各族衣饰的晒衣绳,一顿热气氤氲的饭,一盏等着夜归人的灯影,这些都是同为圆颅方趾的人类都会感谢的事物。

最后,环状线的尾站叫作Marina Bay(滨海湾)。这一站的站名应是来自「滨海的海湾土地」的意思。但这名字,使我联想到玛琳娜夫人(Dona Marina),这位新旧大陆交会时的关键人物。

她是十六世纪欧洲与新世界相遇时的传奇。残暴的征服者柯提斯在1519年带了几百个人在墨西哥登陆,妄想击败占地千里的阿兹特克帝国。这桩当时看来是以卵击石的愚行,却在旧世界的马、枪砲、细菌病毒,与当地被征服部落的倒戈相助之下大获全胜。之后全美洲印地安原住民的人口承受西班牙式的天主恩宠,历经疾疫、饑荒、虐杀、贩卖与奴役,一度由一千万人锐减到不足百万……

玛琳娜是个典型身处关键时代、难以为她「定性」的人物。根据传说,原住民卡奇克族的酋长,送了二十名女子到西班牙人的营地,柯提斯选了一个「外貌姣好,非常聪明但难以驾驭」的女子,为她施洗并依天主教传统命名。

她常被后人看成叛徒──因为她不但通晓马雅语和多种原住民语,还学会西班牙语,带着征服者穿越各地,扮演「翻译」加「嚮导」的双重角色。她更像是西班牙人的美洲百科全书──透过玛琳娜,他们洞悉马雅各部落的风俗习惯与军事强弱,因之对各原住民部落,远交近攻,顺利扩展版图。特别是对阿兹特克帝国的外强中乾、离心离德,西班牙人了然于心,并进而联合原住民共同推翻主要敌人阿兹特克的统治,玛琳娜的居中斡旋功不可没。

然而阿兹特克帝国的彻底灭亡,只是美洲原住民接下来近五百年的黑暗的序曲。不,不只是原住民,因为原有的本土文化传统被完全颠覆,中南美洲的新住民──包括欧洲白人、非洲黑人、混血克里奥人等,也被移植的欧洲文化彻底吞噬,不仅经济上被迫成为旧世界的原物料供应地,文化上还让「我们只是欧洲的边陲与尾闾」的情结深植,像柏杨说的:「就像掉进文化的海洋一般,除了大口吞嚥之外,他们没有其他的选择」,使这「南方」新世界的自主发展举步维艰。乌拉圭的爱都华多.葛里安诺对这个历史的包袱阐释得最好:「我们背负着一个非常沉重的殖民遗产……(我们以为)以自己的头脑思考,以自己的心感觉,甚至用自己的双脚走路,这些都太消耗精力──因为我们被教养成只会称讚的猴子和鹦鹉。」

养成了只有「猴子和鹦鹉」的模仿能力的文化价值观?这是长期埋掩在欧美强势文化下的拉丁美洲的最沉痛指控。

但危机中也孕育了契机──混血,这横亘美洲历史几百年的难题,却也是文化的一大契机,因为「相较于自身的均质文化,外界也许将拉丁美洲视为失序的区域;然而没有人应该忘记:这世界真正的问题已在这里被试着克服。其他地区在生产力和科技进展方面或有伟大成就;然而在人性方面,未来人类历史上最大的进步,只能寄望已经历过文明撞击,处理过混血挑战的民族。」正因为单从血缘无法分出他我,因为这幺多不同的民族被北方旧世界的政经力量强制迁移到此,美洲的新旧住民必须更「不断学习共存、繁衍,交换传统,随着相互拥抱而创造出新的多样化文化,其中正蕴藏着未来的种子。」(引自威廉.欧斯皮那《美洲混血》)

就像渐次茁壮的拉美,新加坡这个「玛琳娜夫人」,在无数的试炼挣扎羞辱惊讶之后,她拥有的最好资源,便是与四周丰富的多元宗教种族文化共生共荣的历史经验,和多方磨合之后自然具备的同理心。「同一个民族,同一个国家,同一个新加坡」的口号,象徵着它已从儒家世界观的「海外中华」、东方主义式的「买办大班」,或猴子鹦鹉般的「向西方看齐」等悲情陷阱里挣出。以种族多元为本,以宽容平等为辅,再以中介桥梁、华印熔炉的定位,持续营造可永续发展的中心优势;恰似中世纪的威尼斯共和国,以小事大,秉持左右逢源的现实主义,这应该就是这充满海洋精神的岛国要走的方向。

这是我的居停狮城的国家战略。那幺千里之外,我的故乡岛,它的地铁性格又是如何?

台北的捷运站,东西南北四个门,都被取作站名。「门」是个相当弔诡的东西。关上门可以阻绝,可一旦打开,门,也可以是外界新事物源源进入的枢纽。最有名的,曾走过东西南北四个门的人,便是释迦牟尼佛吧──当时他还是北印度一个小国的王子,先后行过东、南、西门,陆续见到老、病、死诸种磨难。最后到了北门,得贤人点拨,如是发愿出家,为众生解苦排忧。

而台湾的地缘位置,北门开了是日本,东门之涯是美国;从西门看出去是父祖原乡文化脐带,又爱恨交织的中国;而南门外则是「新南向政策」的正鹄,资源丰富人口红利商机无穷的东协宝地。这四个门分别象徵了台湾的根源与机遇。就像佛祖必须行过四门方能证道,台湾,也必须向每个方向都敞开心门──不能像以前为了一面倒向东门就否定北门的影响,或像现在为了关紧西门,才勉强想在南门上开一条缝。这样玩下去,借用杜牧的诗,可能就「西风不与周郎便,凯道春深锁孤岛」了!

我不知道我的婆娑之洋,美丽之岛,她最终的地铁性格会是什幺。但我可以试着用八个捷运站名,描绘她一旦四门俱启,大开大阖的远景:

「文德中正,民生大安,海山永宁,世运太平」。 (寄自新加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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