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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孃孃(上)

时间:2016-06-08 13:56来源:xianyunys.com 作者:大妞范儿

二孃孃是我妈的二姊。按照江南人的习惯,父亲的姊妹才称「孃孃」,母亲的姊妹我们该叫姨妈才是。然而我们打小就是这幺称呼的,我妈——是她让我们这样叫的——从未告诉我们为什幺。

二孃孃离开我们好些年了,享年八十六岁。她一生中最后的几年时间是在我二姊的陪伴下度过的。二姊家里的墙上,还挂着二孃孃的遗像,照片里的她满头银丝,面容慈祥,让人觉得和蔼可亲。我对自己的外婆没有印象,当我懂事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世了。从小到大,在我的潜意识里,总是把二孃孃当作自己的外婆。这其中有许多缘故。

我妈和我的几个舅舅到六十岁的时候,头髮还都是黑的,可二孃孃五十岁不到,头髮竟然全白了。头髮一白便显老,跟她几个弟妹站一块,可不就像长了一辈似的。我们兄弟姊妹小的时候都喜欢到二孃孃那儿去玩,她把我们宠得就跟外婆对待外孙外孙女那样。不过这些还都不是主要的。二孃孃在家族里,是最受尊敬的,我的母亲和几个舅舅一直都像对长辈那样对待二孃孃,尤其是在她老了以后,家族里所有的人都称她为「老祖宗」,那地位就跟《红楼梦》里的贾母一样。

二孃孃在家里的地位是用牺牲换来的。我妈不止一次对我们说,二孃孃是家里的功臣。我妈老家在安徽合肥,外公在清朝末年当过县官,家里还有田产,共产党划分个人成分时,把外公定为地主。其实外公家的家境很早就衰落了,日本人打过来时,一家人从安徽一路逃难到贵州,旅途艰辛不用说了,也把随身携带的钱财花得所剩无几。

当时二孃孃二十刚出头,虽然说不上是花容月貌,倒也长得端庄秀丽,又是读过书的女性,所以上门来提亲人家不少。谁也没想到的是,二孃孃做出了一个影响其一生的决定:不嫁人。

我妈说,二孃孃那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天快黑了才出门。她对外公外婆说:「让我留在你们身边吧,弟妹还小,她们要念书,我来挣钱养家。」外婆一把把女儿搂到怀里,眼泪不住地流,外公则在一旁唉声叹气。

从此,二孃孃就挑起了一家人的生活重担。她在学校里教书,还兼一些其他的工作,收入全部交家里用。后来我妈和几个舅舅长大了,成立了自己的家庭,二孃孃却一直单身,变成了江南人说的「老姑娘」。

抗战胜利后,二孃孃带着外公外婆随学校迁到苏州。外婆去世后,很长一段时间她就和我外公两人过日子。二孃孃自己对生活的要求不高,但把外公照顾得舒舒服服地。冬天里,二孃孃在外公床上铺上厚厚的褥子,再盖上丝棉被。天一黑,就给「烫婆子」灌进热水,早早地塞进外公的被褥里给暖着被窝。夏天,二娘娘在外公卧榻上铺上篾製的凉蓆,每天还要用清凉的井水擦拭一遍。

外公年纪大了牙不好,嘴却很馋,尤其爱喝鸡汤。用来炖汤的鸡都是二孃孃在集市上从农民手中买的活母鸡,拿回家宰杀后,放砂锅里炖两三个小时后上桌。外公每次都是先喝一碗香气四溢的鸡汤,然后拿起筷子吃饭,这时二孃孃早已将两个鸡翅膀放到外公面前的碟子里,这可是母鸡身上最嫩的部分,永远是给外公享用的。外公还有一个癖好,专爱吃鸡皮。结果去了皮的鸡胸脯肉都是二孃孃吃。很多年后,二孃孃还常常对我们提起这事,说她那时吃鸡胸脯肉可真是吃怕了,后来见了鸡肉就反胃。

二孃孃的孝顺远近闻名,没曾想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却给她惹来了麻烦。因为外公是地主成分,属于「阶级敌人」,于是孝顺在二孃孃那儿就变成了罪过。批判二孃孃的大字报出现在学校的墙上,标题就是「打倒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

那天看完大字报回到家来,二孃孃什幺也没说,怕吓着外公。但是她很快犯愁了,因为外公对她说想喝鸡汤。二孃孃住的是学校的房子,周围全是同校的教职员工。这个时候在家里宰鸡炖汤,被人看见,那还有个好吗?

二孃孃想到了在学校食堂烧饭的根娣阿姨。根娣是农村来的一个寡妇,没事时常来二孃孃家閑聊,两个没有男人的女人挺谈得来的。二孃孃悄悄找到根娣,塞给她五元钱,又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根娣不住点头。当晚,趁着天黑,根娣就提着一瓦罐已经炖好的鸡汤进了二孃孃家。在那个年代,这事还真有点奇怪:根娣是贫下中农出身,给自己的「阶级敌人」地主分子送鸡汤!

不久,学校红卫兵来二孃孃家「扫四旧」,抄走了外公收藏的字画不说,还将他每日磕头供奉的佛像砸了。外公受了惊吓,一病不起,不久就离开人世。我母亲和大舅舅闻讯从上海赶去苏州帮助料理外公后事。

当时苏州城内,两个在文革中起来造反的派别正在闹「武斗」,我母亲和舅舅出了苏州火车站,竟然找不到正在行驶的公交车,两人只能徒步走去二孃孃的住所。一路上,虽然是大白天,却行人稀少,不时看见拿着棍棒长矛的人耀武扬威地走过,偶尔还能听见枪声。

到了二孃孃的住房前,却见门窗紧闭,好像没有人在家似的。舅舅敲了几下门,老半天才听到二孃孃在里边问:「谁呀?」待开门进屋,把我妈和舅舅都下了一跳,只见房间里满是浓烟,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原来二娘娘关起门来,在外公遗像前烧纸钱。「老爷爷(这是二孃孃对外公的称呼)没受过苦,到了那边也得有钱花。」二孃孃说。母亲问她,这都已经「破四旧」了,纸钱哪儿弄来的?二孃孃说是根娣阿姨从乡下替她搞来的。母亲回来后对我们说起此事,还是很害怕,说二孃孃这样做太危险,一旦被人知道,就得拉出去斗个半死。

然而后来一点事没有。二孃孃一向人缘不错,学校里的老师平常都很敬重她,学生们也喜欢她。外公一死,解脱了二孃孃的「原罪」,之后没有人再提孝子贤孙的事了。二孃孃后来回忆说,她是当时学校里受冲击最少的,红卫兵小将明显对她手下留情。她的一个学生曾经对我说过,当年学校的红卫兵组织準备去二孃孃家「扫四旧」时,他藉故没有去,不为别的,就是觉得狠不下心。「你的姨妈待我们比妈妈还亲,」这位学生说,「我可下不了这个手啊!」这幺多年来,很多学生一直都和二孃孃保持联繫,这是她老人家晚年最感欣慰的事。

(上)(寄自印地安那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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