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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死与甦醒(下)

时间:2016-08-24 11:46来源:xianyunys.com 作者:大妞范儿

罗丹诞生在1840年,来自工人家庭,他在四十岁以前也一直在纯粹艺术与装饰工匠之间摇摆。他的摸索过程很像米开朗基罗,从工匠的基础开始,认识材料,认识技术,经过四十年工匠的训练,最后开始思考什幺是艺术?什幺是美?

罗丹十七岁考艺术学院失败,此后一直在装饰工匠的领域工作,一直到三十岁,他在比利时还是受委託的工匠,为布鲁塞尔的期货市场製作建筑装饰。

然后,到了三十五岁,旅行义大利,有机会接触米开朗基罗的作品,那些岩石里像要挣扎着冲出来的人体,扭曲、变形、背叛古典,罗丹一定受到巨大震撼,回到比利时,他开始创作最早的杰作——《青铜时代》(L’Age d’airain)。

工匠的职业收入有限,他又开始花大量时间思考一件作品美学上的意义。1864年跟璐丝(Rose Beuret)同居,1866年长子诞生,他创作青铜时代是1876年,长子已经十岁。他在比利时做工匠,报酬微薄,无力抚养孩子,託给亲戚照顾,母亲死亡,父亲目盲,罗丹在最困顿的处境中思考他伟大的作品《青铜时代》。

经过在义大利看到米开朗基罗的作品的启发,将近四十岁,一直在土塑的工艺中工作,罗丹开始迈向个人创作,思考创作与工匠的差异与界线。

青铜时代

《青铜时代》原来的基础是真人等身高的男子裸体塑像。罗丹请了模特儿,一名壮硕的比利时士兵。男子站立着,右手高举,左手似乎抓着一支长矛。罗丹原来的意图很清楚,是一件男子持矛的裸体塑像。一个兵士吧,可以是希腊神话的故事,也可以放进欧洲中世纪的战争历史图像。

当时欧洲的雕塑,受学院主导,基本上集中在两个主题,一是希腊神话,一是历史故事。一件作品必须在上述两个主题下解读,才能被学院接受。

罗丹长时间接公部门的装饰性人像委託案,如同台湾威权时代的雕塑,大概都集中在「政治伟人」的主题。这一类雕塑主题要正确而且鲜明,如果是「持矛士兵」就很容易放进爱国主义的框架中去解读主题的正确性。然而罗丹做着做着,他开始改变了方向。兵士左手的「矛」不见了。「武器」消失,一个单纯赤裸的人体就从「战争」、「历史」、「爱国」、「牺牲」等等主题的联想中解脱了出来。

这可以是一个纯粹人的身体吗?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的束缚,他纯粹是一个人,像米开朗基罗的《囚》,一个跟自己身体对话的生命。

垂死与甦醒

米开朗基罗在罗浮宫的一件《囚》取名「垂死」(Schiavo morente),在思考人的身体在濒临死亡时的状态。

「垂死」是Dying,是在最靠近死亡的临界,却还不是死亡本身。

创作者关心的不再是身体在历史或社会中的状态,这个身体,是君王或奴隶,是富贵或贫贱,都不是重点,创作者试图找到每一个身体都经历过或都将经历的状态——「垂死」,那个从生到死亡的时刻,像米开朗基罗思考过的「黄昏」——从白日进入黑夜,那个叫作「夕」的汉字,非日非月,亦日亦月,创作者在人的身体上寻找着哲学性的定义。

「垂死」,非生非死,亦生亦死,身体在那个时刻是什幺样的状态?

米开朗基罗使雕塑从物质技术转化为哲学性的生命思考,赋予创作更深的精神意义。「垂死」最被议论的是:人体并不是苦痛挣扎的状态,「垂死」被创作者赋予一种不可思议的「喜悦」与「解脱」的表情。

对创作者言,肉体是受苦的,是沉重的,盛载各种负担。然而「垂死」可能是所有沉重负担的解脱。在这件赤裸的人体中,肉体的重量向下坠落,精神的喜悦向上升起。米开朗基罗深受文艺复兴时代新柏拉图哲学的影响,他对身体的思考也一直摆荡在「肉体」与「精神」、「沉沦」与「昇华」之间,「垂死」的处理方式正是他极富哲学意涵的创作。

罗丹放弃了「持矛士兵」的最初动机,他想到罗浮宫的〈垂死〉,他试图使矛消失,他试图让一个人的身体从抽象的睡眠中「甦醒」。

《青铜时代》在身体姿态上显然受〈垂死〉的启发,却把「垂死」引导向「甦醒」的意义。垂死,更像是走向另一次复活,生命的另一次觉醒。

在战争中的士兵,原来有征战意义的身体,拿掉了武器,成为一种自我甦醒的状态。「甦醒」是身体各个器官肌肉慢慢地恢复知觉,像黎明曙光慢慢亮起来,米开朗基罗也做过《黎明》(L’Aurora)的雕像,是慢慢在甦醒的女子身体。

从黑夜过渡到黎明,像是创作者自己的甦醒,从工匠的负担中甦醒,从有目的的装饰甦醒,从物质材料甦醒,创作者有了意念上的自由,他要醒过来了。

可以从各个不同的角度看「甦醒」,像一株微微向上升起的正要绽放的莲花,像在第一道曙光里一瓣一瓣打开的花蕾,他从很长的睡眠中甦醒,他的沉睡已久的身体要开始感觉世界,感觉光在眉眼间移动,感觉声音在空气中震动的频率,感觉鼻腔和肺叶里的缓慢的呼吸,感觉喉咙里对水的渴望,感觉整个身体颤动起来,要用全身的力量叫喊:我甦醒了。

这件作品在1877年先在布鲁塞尔展出,接着参加巴黎国家沙龙展,显然震惊了很多人。

生命这样甦醒,彷彿是喜悦,也充满了怖惧。

有些人害怕醒来,害怕醒来以后面对的全然崭新的自己。

文明因此总在「垂死」与「甦醒」之间徘徊摇摆,进一步,退两步。保守的力量抨击这件作品,认为是用真实人体直接翻模製作,不是艺术创作。罗丹气急败坏,他还年轻,无法面对这些肤浅恶意无知的攻击。罗丹提出了各种证明,坚决反驳,作品并没有用真实人体翻模。

创作者常常卡在社会保守无知的琐碎议论中,寸步难行。

米开朗基罗的梅迪奇家族雕像也曾经被批评「不像」,米开朗基罗有足够自信,他淡淡回了一句:「一千年以后没有人知道梅迪奇长啥样子」。

小人琐碎,创作者稍有不慎就卡住了,耽误自己更重要的创作。

罗丹把这件作品命名为《青铜时代》,呼应着历史上「青铜」的出现。

例如,中国最早的青铜在夏代出现。「青铜」不是原始铜,是懂得用铜与其他金属「锡」或「锌」製作合金。青铜的硬度比原始铜高,青铜製作武器、炊具,改变了人类历史。青铜通常与王朝的出现有关,青铜也改变了农业生产和战争形态。「青铜时代」结束了长达百万年的石器时代,「青铜时代」像是漫长黑夜过去一道灿烂的文明曙光,是文明史的甦醒。

罗丹让自己的作品从最初「持矛士兵」的动机,一步一步,蜕变出全新的抽象意义,象徵了人类史上文明的甦醒,也象徵了创作者自己从工匠解放为艺术家的艰辛过程。

《青铜时代》在罗丹美术馆和奥塞美术馆各有一件青铜翻模,如果去巴黎市郊默东的罗丹工作室会看到泥塑的作品原件,也许是理解这件作品更好的比较方式。

米开朗基罗基本上是雕刻,在岩石上用斧、凿,击打出造型,刚硬、顽强,岩石碎裂,留下刀斧痕迹,像开天闢地的巨大力量。

罗丹早期以塑造为主,捏土、揉土,和击打岩石不同,《青铜时代》里有更多来自手与泥土的关係,比岩石要柔软,更多手掌手指抚摸揉捏的温度,更多在轻重间平衡的细腻变化。围绕着《青铜时代》可以感觉到泥土不同于岩石的温柔与细緻,也几乎是法兰西美学与义大利托斯坎美学的不同。

默东的罗丹工作室很大,花园也多自然生长的树林,高坡上可以远眺蜿蜒流过的塞纳河,以及青苍低洼的河谷绿地。

罗丹在这里居住、创作、逝世,他的妻子璐丝一直陪伴着他,将他埋葬在可以眺望河谷的院中,墓地上置放着创作者锺爱的作品〈沉思者〉(Le Penseur)。

〈沉思者〉是他伟大而没有完成的作品《地狱门》(La Porte de l’Enfer)最顶端的一件作品,坐在地狱的上端,沉思人类爱慾纠缠的升起与沉沦,彷彿罗丹坐在自己墓前,沉思着自己的一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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