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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神乡txt下载

时间:2016-04-14 20:52来源:xianyunys.com 作者:大妞范儿
 
  德吉梅朵驾马穿梭的声响惊动了银树林的风,它们在耳旁呼啸,被梅朵奔驰的身影牵起了一道轨跡。
 
  银色的浆果与叶片在枝头颤抖,薄薄的灰雾更是加深了银树林苍凉的景像,她喘著大气,满心只想追上眼前的姊姊,完全无暇思考两名少女擅自在雾中闯进森林,是件多么危险的事情。
 
  “拉姆达瓦……拉姆达瓦!”德吉梅朵焦急地喊著姊姊的名字。
  前方自然没有回应。
  拉姆达瓦的身影离她十分遥远,让她只能勉强追著那灿黄色的裙子跑。
  但当雾越来越浓之后,达瓦的鲜黄色裙襬被雾染上同样的色泽,好似她也成了一株银森林的银花树。
 
  过了没多久,那道身影几乎消失了。
  德吉梅朵只好放慢速度,一边搜寻姊姊的身影,一边祈祷浓雾能尽快散去。
 
  --为什么姊姊要来到这地方?
  她咬著唇暗自回想,焦急地在马鞍上抖著脚,手中的韁绳也捏到快出汗来。
 
  拉姆达瓦今天穿得特別漂亮。
  她一早就穿起灿黄的及膝丝织裙袍,套上火红的长靴,脖子掛满五色珠,还请母亲梳整她的长髮,扎成又细又整齐的长髮辫垂掛在耳侧,剩下的长髮则抹了点油,迎风摇曳的卓姿颇有几分母亲当年的美。
 
  族里的人都说,她想必是要去会某个幸运的情郎--果真是这样的话,追在她身后焦急大喊的人就不会是梅朵了。
 
  之后她又骑了好一段路,却依然不见姊姊的踪影,这下原本的焦急与不安顿时化为愤怒,梅朵索性在沉寂无声的树林中大喊:“我不理妳了,拉姆达瓦!我要回家,妳听见没有?”
  不知道大喊了多少回后,远处才终於传来遥远的回应:“在这儿,梅朵!”
 
  梅朵先是惊喜地鬆了口气,却又马上不甘地咬起唇来,思考等会儿该怎么教训达瓦。姊姊的声音听来並不远,模模糊糊间,她终於看见达瓦的马儿栓在树下,银叶落满马背,让马儿不停摇头喷息。
 
  梅朵也跳下马,將自己的爱马与姊姊的绑在一起。
 
  “可怜啊,地上的银果儿可是吃不得的,如果你跑饿了,也是我姊姊害的。”梅朵拍拍马头,学牠哼了一口气,便转身朝雾里深入。
  她穿过微凉的薄雾,才没多久,便看见拉姆达瓦的人影。她精心打理的头髮就这么乱了,几片银叶黏在她头上,而达瓦微笑的脸上带著晕红,哈著气,彷彿很喘的模样。
 
 
 
 
  “德吉梅朵,我要死了。”一见到梅朵的身影,她便断断续续地开口说著。
 
  而梅朵只是怀疑地扬起眉毛,对她露出愤怒的表情。
 
  “说这什么话呢。我倒想问问妳为什么不等我?妳知道我一个人在雾里多害怕么?”
  “是啊……还记得我们以前在这里迷路了么?妳怕得一直哭,怪我带妳来这里玩,我只好拚命安慰妳、牵著妳四处找路,其实那次我也怕得发抖。”
 
  “妳还哄我说饿了就捡地上的银果子吃。”
  “对,结果我们捡了一堆,才发现银果子根本是臭的。”她轻笑起来。
 
  “那和妳来这里有什么关係?”梅朵不悦地瞪著她。而达瓦却不理应,只是逕自抬头望著天空,头上的珠饰也隨之喀啦作响。
 
  “因为我见著了,天顶上的树--”
  “天顶才没有树!”
 
  “就是有。”她回头看向梅朵,笑容有如一朵绽放的红花。拉姆达瓦穿著右开襟的袍裙,上头绣了鲜红的花朵与枝叶纹样,当她转起身子时,飘扬的裙襬为森林带来了些许生气。“我说有就是有。开满花果的大树,和族里的树比起来更大更漂亮,妳绝对没见过。”
 
  “这里的树也不会开花。”梅朵更恼怒了,她拉著自己来到这里,嘴里却尽是些胡言乱语。“--树只会结果,而且还是不能吃的果。”
 
  “妳不开心了?”她偏头,脸上依然掛著微笑,伸手想碰梅朵的脸,眼前的妹妹却狠狠別过头。
 
  “我生气!气妳害我搁著工作就跑来了,还追得妳满头大汗,回去又得被阿帕、阿妈教训。妳究竟在想什么?”她鼓起脸颊,湿润的双眼闪烁著委屈。
 
 
  达瓦立刻惊愕地闭上嘴,用那对漂亮的双眼凝视著妹妹,梅朵也回望著她,无法理解她此刻心底想的是什么。
  明明她们是双胞生,为何达瓦总是做事这么神神秘秘的?况且她们已经十五岁,也早领过成年礼了,姊姊却仍像十岁时那样衝动鲁莽。
 
  “妹,妳听好……”她轻轻牵起梅朵的手,虽然妹妹赌气地甩开,但达瓦又旋即伸手握住。那力道將妹妹抓得牢牢的。
 
  “干嘛啦。”
  “妹妹,我快变成芽了。”她的声音细细地在梅朵耳畔迴盪,有如一道低鸣。
 
  说完,灿黄色的她倒在梅朵肩上,与妹妹身上的白色裙袍重叠在一起。
  她暗暗啜泣起来。
 
  梅朵愣愣地睁著杏眼,眼前的视线顿时模糊不清,虽然还不知道姊姊说的话是否可信,但她只知道又一片银叶在自己眼前晃动。
 
 
  --转眼凋谢落地。
 
 
 
 
  幸好白雾很快散去了。
  她们骑著马儿穿越银森林,穿越树枝交错的小径与弯道,出了森林之后,眼前是一片灰绿色的平坦草原,各色的小花零碎地开在地上。
 
  她们沿著草原的高处奔驰,姊姊驾马的速度快得像一阵狂风,让身后追赶的梅朵腹部又抽痛起来。
  --她才刚將自己的手紧紧握牢,为什么驾上马后,却又像是要將我拋弃而去的模样?
 
  没多久后,达瓦在草原中央放慢了速度,然后跳下马儿,安静地站在原处等著梅朵赶上。
  或许是太久没骑这么长时间,两人都喘著大气,就连双腿都开始感到痠疼,她颤抖著双脚地下了马,迎风看著远方,伸手扶住额上的方帽不让它飞走。
 
  “怎会想来这儿?”
  姊姊並没有回应她的问题,反而开口问道:“梅朵,妳有想过为什么我们叫作芽族么?”
 
  “因为我们死后会变成芽,长小树出来。”她喘著气答。
  “为什么是变成芽,而不是別的东西呢?例如……小马儿、小鸟儿、七彩球、或是……就是死了?”
 
  “什么叫『就是死了』?”梅朵不耐烦地问道。
  达瓦却出神地沈默下来。
 
  她们並肩站在一起,看著那片广阔无际的灰青色草原。
  这里的风比起森林更加强劲了,天上的云不停变幻形状,从头顶以极快的速度掠过,草地上的阴影也隨之起舞,彷彿时间从眼前快速流逝。
 
  “为什么不回去?”梅朵感受风呼啸而过的声音,连自己的话语都险些被吞噬其中。“如果知道自己要变成『芽』的话,才不应该离开族人身边吧?妳应该知道『芽』对我们的重要性……”
 
  “那样的话,我就必须待在家里直到成为『芽』为止;既不能再骑马,也不能和妳在这片草原了。”然后她偏头露出美丽的微笑,说道:“那样的话不是太可惜了么?何况我们还有好多话没说呢。”
 
  她牵起妹妹的衣袖,指尖磨擦与碰触的瞬间,依稀能感受到她体温的冰凉。
 
  “我……”
  “怎么?”
 
  “我才不相信妳呢。”梅朵噘起嘴,以委屈的表情说道:“妳骑著一上午的马来到草原,却频频將我拋在后头,根本没聊上几回啊。”
  拉姆达瓦的眼睛先是用力眨了眨,然后发出足以震撼她身躯的大笑。
 
  “笑什么呀!”
  “躺著吧,梅朵。就像以前那样。”
 
  姊姊说完还真的躺了下来。
  她犹豫了会儿,但反正也没人瞧见,只好跟著照做,望著清澈的蓝天好一阵子,那美景像是会把人的意识吸引走。她们出神地凝视那片天顶,差点忘记来到这里的原因。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里的事么?”
  “忘了。”
 
  “妳才不会忘呢,我们是被阿帕带来的,记得么?我们拿著摇铃玩,不小心挥到妳脸上,还害妳牙齿流了血。”
  “结果我痛得哭了,跑去找阿帕告状。”梅朵的嘴角浅浅上扬起来。
 
  “我也抓著阿妈哭,无辜地说我不是故意的,於是我们就各拉著一人哭个不停。”
  说完她们俩个都笑到抖著身子,笑声沿著狂风在草原穿梭,扫空了阴影。
 
  接著,她们聊起了多年未曾提及的往事,从小时候的疯狂冒险、无知贪玩所犯下的错、为了母爱爭相吃醋的较劲、以及无数次的吵架,无数次的和解。
  那对姊妹在风里时而欢笑、时而互相指责、或是为那些早已模糊不清的回忆拼出零碎的真相。
  不知不觉间,两人的肩膀紧挨著,五指也轻轻扣在一起,姊姊的掌心冒出薄薄冷汗,妹妹的也是。
 
 
  “接著还想去哪里?”梅朵趁著这气氛问。
  拉姆达瓦捏了捏她的手,表情有些惊喜。“哪里都行?”
 
  “反正难得唄。妳瞧,天气还这么好。”
  拉姆达瓦微笑起来,但那只柔软的手在颤抖,眼角也湿了。
 
  “我们多久没这样了,梅朵?以前明明感情这么好。”她嘆道:“为什么现在都变了样了?”
 
  梅朵嘴唇微张,一股愤怒哽在喉际,让她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因为妳是个自私鬼。”她红了眼眶,无意识地咬著嘴唇。“妳每次都好让我生气,可是妳也总是能討我开心、最后只好原谅妳。每次都这样。”
 
  达瓦听著,脸上也淌流两行泪水,滴落在草叶上成了无瑕的露珠。
  “那最后呢?”她苦笑,明知故问。
 
  梅朵以袖子抹去泪水,从草地上坐了起来。
 
  “--最后那次,妳没有来找我。”
  那道平静的声音在姊姊耳中或许显得反而冷酷了。
 
  “就只是这样?”
  “阿妈常说,很多事一开始都『只是这样』。”
 
  拉姆达瓦不再说话,而是从身后抱住了妹妹,就像以前她做过的那般。
 
  她以重重的鼻音哼唱起两人最爱的歌谣,声音被风捲上了天顶,夹杂著青草香与达瓦身上黄精根的药味。那熟悉的气味让妹妹又鼻酸起来。
  小时候她总会闻著这股气味入睡,达瓦总是被迫吃许多药草,吃到最后,身上的药味洗也洗不掉,每天都像將身子浸在药桶里似的。
 
  风突然吹得她们好凉。
 
 
  “接著……还想去哪里?”
 
  “我们曾经到过哪里,就去哪里罢。”她的歌声告一段落后,以甜腻的口吻说著,並將头贴在梅朵的背上轻轻磨蹭。
 
 
  於是那对姊妹几乎是默契地,看向平原尽头的另一端。
 
 
 
 
  族里的人都说拉姆达瓦体內的血装得太多、太满,所以每次只要她一受伤,血总是无法抑制地流出来。
  还记得九岁时她在草原跌了一大跤,还撞到了石头,虽然人没事,膝盖上的擦伤却迟迟无法癒合,就这么血流不止地回到族里,逼得族里的医婆用上好几倍的止血药草才终於止住。
 
  没有孩子的体质像达瓦那样,她和母亲嚇得抱在一起痛哭,深怕自己就这么流乾了血而死,医婆却淡淡安慰说:“达瓦只是血比其他人多,所以身体装不住。只要等她再长大一点,就装得下那些血,也不会一直流出来了。”
 
  “胡说八道!血都流光了,还长得大么?”父亲倒是对医婆的言论不以为意,於是在父亲的咄咄逼问下,医婆才提议將黄精根拿出来让达瓦服用。
 
 
  她就是从那时开始从未停止吃药,也是从那时开始禁止骑马、奔跑与玩耍。
  而梅朵当时还不以为意,甚至对姊姊的身体变化浑然不觉,反而觉得没有她在的日子,和其他孩子玩耍起来更加尽兴了。
 
  有几回她从草原玩回来,身上沾满了草叶与泥巴,姊姊就会一边问她玩了些什么,一边含泪捏著梅朵的手臂,直到烙下乌青的印记为止。
  每次梅朵都会被捏得痛哭出声,姊姊才赶紧抱住她拚命道歉。
 
  但每次姊姊还是会选择先捏疼她。
  现在回想起来,梅朵终於明白那含泪的怨懟目光究竟代表了什么。
 
  --现在她总算骑著马,跑得比谁都还要远、还要疯、还要卖力。
  --纵使那样究竟好或不好,我也不清楚。
 
  她望著姊姊那与狂风合为一体的桀驁背影,胸口悄悄发疼起来。
 
 
  等休息够了之后,她们重新在草原上驾马奔驰,直到平原尽头处耸立的一座石山,石山的顶端高耸入云,外表尽是裸露的灰土与碎岩,或许是石山过於贫瘠的缘故,能长在上头的银树也没有几株。
  她们来到上山的路口,由於道路不是很宽敞,所以马儿只好被她们留在山脚处。
 
  姊妹俩走上浅灰色的石坡,比起草原,这座山带来的回忆更加久远,也更加陌生。自从达瓦禁止出远门之后,梅朵就很少到石山上玩了,加上这里实在没什么生气,久而久之孩子们也不再对这座山充满兴趣,而是將目標放在更远的雪白群山之间。
 
  就现在看来,这座石山的魅力早已消失,梅朵很快便觉得无趣,但姊姊的表情却兴奋无比,彷彿又变回了以前那精力充沛的孩子。
 
  当她们走了一段路后,或许是过於无聊,达瓦便隨口找了个话题聊天。“我听波契说,在別的地方的人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变成种子,也不会变成小树。”
 
  “那会变成什么?”
  “就是死了嘛,不会变成什么,就是死了。”
 
  “妳说谎。”
  “我是说真的。”
 
  “那就是波契说谎。”
  “不信妳去问他呀。”
 
  “但他已经变成『芽』了啊!”梅朵气恼地叫著。
  她却转头朝梅朵吐了个舌头,然后两人又沉默地走了段路。
 
  “妳看过波契的树么?”达瓦突然说。
  一被触及这个问题,身后的妹妹立刻皱起眉,將头別了过去。
 
  “每天都去看,也每天都会和他说话。”梅朵故意不看姊姊脸上此刻是什么表情,“他长成了很漂亮的树,叶子茂盛、果子也多,妳不觉得么?”
 
  然而姊姊却吃吃笑了几声。
  “好妹妹,妳真的很喜欢他。”
 
  “那妳一定比我更喜欢他。”梅朵酸溜溜地回著:“否则妳怎么会嫁给他?”
  她微笑地沉默了一下。“不管怎么著,他现在也不是谁的人了。”
 
  “达瓦妳就是这种態度让人光火。”梅朵咬起牙来,气得没將小石子踢到她身上。
  “那就请妹妹再原谅我一次囉。”她发出嘻嘻笑声。
 
  “喂!妳什么都要,贪不贪心吶?”梅朵又鼓起脸,几乎无法停止口中的抱怨。“要阿帕、阿妈疼爱妳,又要波契娶妳,现在还要我的原谅?妳明知道我对波契……”
  “再去找个更好的人家嫁了唄,比波契好的男人多著。”她漫不经心地打断梅朵的抱怨,一边以手勾著髮尾,彷彿妹妹討论的事情不值一提。
 
 
 
 
 
  “没有!才没有那种男人!”梅朵奋力跺脚,险些又要哭了起来。“我已经十五岁了,再晚点儿就没人要啦!妳还能嫁给波契的弟弟,我却到现在都还没人提亲啊!”
 
  “波契老爱四处游荡。”达瓦撇过头去,声音不带感情。
  “妳不也是这样才能听到许多外地的故事么?”
 
  “他也很少回来,只能留妳一个在家里,日日夜夜地等著他唷。”
  “守在家里本来就是妻子的本份呀!”
 
  她停下脚步,用一种哀怨到接近同情的眼神看著妹妹。“妳唷……”
  “干什么呀?”梅朵抹去眼角的泪水,又羞又怒的涨红了脸。
 
  “我只是觉得,他配不上妳。”
  “妳有了他才会这么说。”
 
  “或许吧。正因为嫁给了他。”她的声音听来疲倦许多,就连吐息起来都时喘时虚的。“--梅朵,唉,在这里休息一下吧。我走不动了。”她不甘心地停下脚步,表情难受地捧著胸口,纵使她们才爬不了多久路程。
 
  梅朵看著她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庞,很想叫她索性回族里算了。
  ……罢了,她绝不会理睬的。
 
  梅朵也嘆了口大气,与姊姊靠在石壁旁坐下休息。
 
 
  炙热的烈阳在天顶將两人的头晒得发烫,达瓦摘下帽子替自己搧凉,漆黑的眼眸若有所思地眺望著远方,像是在盯著什么瞧,但当梅朵顺著她的视线望去时,却又什么也没看见。
 
  --知道自己即將成芽的感觉究竟是如何?
  梅朵突然思考起这个问题。纵使她还不確定姊姊究竟是否只是在骗她。
 
  以前阿妈总说,芽族人若是要死了,都会先有预感;例如听见別人听不见的音乐、或是看见奇怪的幻像,然后族人就会懂得要回到家中,渡过他最后的时光,好让自己变成的树芽能被族人拾起、种植在芽族的家园里。
 
  波契就是这样,某天他突然拖著脚回来族里,说自己误中了某种毒,叫朋友非得想尽办法將他带回来不可。
 
  “我可以不在这儿活,但非得在这儿死。”
 
  他说完之后没多久便踏进帐篷屋中,梅朵也混在议论纷纷的人群中,听著达瓦在屋里发出的哭號声。然后,当帐篷屋的门帘被掀开时,他们再见到的就不是波契魁梧的身躯、洪亮的嗓音、以及他漂亮的黑色长髮,而是拉姆达瓦手上的一株绿芽。
 
  她红著眼眶,捧著他的壮硕树芽走出家门,在族人们的见证下种进了土里。
 
 
  ……或许这就是梅朵不相信姊姊说自己要成为芽的原因。
  所有族人在死前都想尽办法回家,唯独她却拉著妹妹,拚了命地远离家园。从来没一个人像她这样做。
 
  “树……”身边的人儿忽然喃喃出声,惊扰了梅朵的思绪。
  “甚、甚么树?”梅朵惊魂未定地说著。
 
  “天顶上……算了,说来妳也不信。”她的声音恍惚,但没多久她便摇摇头,双眼又恢復了平日的光采。“走,继续往上走。”
 
  “上头没东西了。”
 
  “有的呀。谁说没有?”她浅浅一笑,“我们以前爬过的老树,还记得么?”
  “妳要到老树那儿去?还得再爬一段路啊,妳没问题么?”
 
  “是妳先问我想去哪儿的。”
 
  梅朵哀了一声,只好隨著她继续前进。
 
  “妹妹。妳见过比这座山还大的树么?”
  “自然没见过。”
  “那说不定往后妳有机会见到呢。”她轻笑起来,像是在述说一场梦境似的。
 
  梅朵困惑地歪头。接下来她们就没再说话,或许是真的走得累了,两人的交谈越来越少,倒是达瓦不时会停下脚步发愣,或是抬头聆听风声,然后坚持继续前进。
  等她们终於走到老树时,太阳正好已西斜在天边,大概再几小时就要黄昏了。她们哈著气,一齐发出了笑声。
 
 
  老树和她们印象中的模样差不多,它比银森林里任何一株树都还要粗壮,俩人伸手也围不住它的树干,同时却也光禿乾枯,黑得发亮的树上毫无生气。
  它的根深深钻入贫瘠的石沙里,汲取著微薄的养份,没有半点叶片的粗枝向斜阳伸去,梅朵看著那株树,突然感到一抹揪心的孤寂。
 
  “姊姊妳看……”梅朵笑著回头寻找姊姊的身影,才发现她已经攀上那株老树的枝干,试图爬上树顶。“--拉姆达瓦!”看到那光景,梅朵立刻尖叫起来,在地上跺著脚。“妳在--拉姆达瓦!快下来--!”
 
  “做什么叫成这样?以前不也照爬么?”她笑嘻嘻地贴在树干上,没两下便摸著树枝爬了一半高。
 
  “会骂死我……阿帕会骂死我的!妳快下来呀!”梅朵铁青著脸继续发出惨叫。
  “树越来越近了呢。”
 
  “听不懂呀--!”
  “快上来呀,还拖拖磨磨的做啥?”她笑得更畅快了。
 
 
  梅朵咬咬唇,只好硬著头皮跟著爬上去。等来到她身旁时,梅朵身上的白衣服沾满了脏污与木屑,回去不知道又得洗多久才能乾净了,梅朵咬著唇,连忙低头拍打身上的衣物。
 
  “別管衣服了,妳瞧。”她挥开梅朵拍打衣服的手,比著前方。
 
  银森林在远处变成了一片树海,在落日的照耀下,大地铺上一层火红色的艳彩,就连银森林也红锦似火,婀娜地摇曳著。
  脚下就是悬崖与石壁,梅朵低头望去,马儿们不在这个方向,但肯定在另一处开心地啃著青草。
 
  达瓦似乎心情很好,她又哼起了歌,这次的歌声清亮许多,也轻快许多。她身上的灿黄衣裳天色被染成了橘黄色,脸颊也看起来红润得多,但那或许是夕阳给人的错觉。
 
  她哼著哼著,梅朵坐在一旁,合起了她的音;她们就这么唱著与鸟儿和夕阳的歌谣,唱著留恋草原的孩童,以及小布鞋在草上踏出来的声响。她们绽开了笑顏,轻轻晃著身子。
 
 
  --和她一起合音是多久以前的事?
 
  --牵著彼此的手、交换彼此的温度又是多久以前的事?
 
  --开口聊的不是客套的问候,而是彼此心底的事,又是多久以前的事?
 
 
  梅朵鼻头一酸,忍不住將拉姆达瓦的手握紧。
  她稍停下歌声,侧头看向妹妹。
 
  “要我原谅妳也可以。”梅朵看著远方,装作不在乎地口气说著:“但是妳得常回来家里陪我。”
  “这样就行了?”她甜美的笑容带著惊喜。
 
 
  “阿妈也常说,”梅朵脸微微一红,不好意思地別过去。“很多事情想解决,其实『这样就行了』。”
 
 
  “……她確实都这么说。”拉姆达瓦轻嘆了一声,“我曾经想过追著波契走,和他一起翻山越岭,可是没办法。妳瞧。”她伸手缓缓解下其中一只长布靴,浮肿的脚踝到小腿佈满各种紫红的斑点,在火红的光线下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仅仅是爬一座山,腿就变成这样了。”
 
  “谁叫妳要用那种恐怖的方式骑马,还一口气走了这么远的路。”梅朵深吸一口气,不敢再多看那腿一眼。
 
  “就是这样,德吉梅朵,妳好歹也有一双健全的腿。”她微笑著將靴子套了回去。“连我都嫁得出去了,妳怎会没有人要?就怪妳自己放不下。”
  “妳这是趁机教训起我来了。”
 
  “因为我爱妳又疼妳呀。”她呵呵地笑著,“如果真找不到好人家,那妳就去外头吧,听说外头的世界美丽得无法想像。若妳真的別无选择,就替我去追寻波契走过的路吧。”
 
  “妳继续吃黄精根,迟早会好起来的。到时妳再去实现自己的愿望嘛。”
 
  达瓦掛著笑容,看著空旷的天顶,好像前面有什么吸引她的东西似的。
 
  “--我现在只想回家。”达瓦轻轻说完,又接著跳起身子抓住另一端的树干。“来比赛吧!看谁先回到家,贏的人就不用被阿帕骂囉!”
 
  “啊!怎么可能啊!”梅朵笑了起来,背著达瓦的身影往树下爬,姊姊的笑声依稀在枝梗间迴盪。“等等我啦!”梅朵追赶那道声响,慌张地说著,索性直接从半空处跳下树。
 
 
 
 
 
  当梅朵双脚著地的同时,姊姊的笑声停止了。
 
 
  梅朵哈著气,笑意还掛在脸上。
  她呆呆望著空无一人的碎石坡。
 
  风轻轻吹著,四周万籟无声。
 
 
  “达瓦?”
 
 
  她笑著出声,却没传来任何回应。
  梅朵沉默下来,她不时抬头望著空盪盪的枝椏,绕著树干探了一圈,在逐渐清冷的风中,她喘嘘嘘的声音似乎特別明显。
 
  什么都没有。
 
 
  “拉姆达瓦--?”她害怕地呼喊姊姊的名字。
 
  她的脚步有这么快吗?梅朵呆愣地站在山崖边想著,她將双手颤抖地握紧,贴在胸口上,迟迟没有勇气往山崖下看去。
 
 
  別开玩笑了。她眼睛一红,硬生生地挪开了视线。
 
  趁著阳光还算明显,梅朵连忙衝下了山,吹著口哨唤回那两匹俊逸的马儿。
 
  牠们在风中奔来,漂亮的褐色鬃毛在夕阳下飞起,梅朵望著马匹的身影发愣了好一阵子,直到其中一匹马儿用鼻尖轻蹭了她的脸颊。
 
  风依然呼啸著。
  她抱著马儿的脖颈,双手无法抑制地颤抖著。
 
 
  “……回去吧,达瓦说不定先走了。”梅朵拍拍马头,跳上其中一匹。另一匹则温顺地跟在她身后。
  梅朵连忙以最快的速度穿过平原,橘红色的天空的另一头开始泛青,空气冰冷起来,髮丝打在她脸上也特別刺痛。
 
  梅朵喘著粗气,胸口激烈地跳动著,黏在肌肤上的汗水很快又被吹乾,让人浑身发颤。
  她很快便进入了银森林,雾已经完全散去,落日最后的余光在银叶间勉强穿透进来,让梅朵只能凭著印象沿著小径前进。
 
  而那道灿黄色的身影彷彿还在一旁的林间旋转、飞舞,笑著她此刻惊慌的表情。
 
 
  有没有可能……看见幻觉的人是她自己?
 
  可能……要死的其实是自己,而不是姊姊?达瓦说不定根本没有精心打扮,也说不定根本没办法骑马跑那么久,达瓦甚至可能不在乎妹妹是否原谅自己。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幻觉。
 
  银叶在空中飞舞,旋转著身子,梅朵好几次都能看见黄色的裙角在一旁擦身而过,虽然那也有可能是银叶的反光,不知道啊,分不清楚了。
 
 
  如果是幻觉该有多好。
 
  想到这里,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再也没有黄色的衣角或银叶的暗光,她感觉自己像个瞎子,在森林里凭著印象胡乱闯。
 
  幸好在天黑后没多久,她的马儿顺利找到了路,出了森林。
  在不远处的高坡上,族人已经举起火把,在帐篷中央的广场点燃了营火。黑夜中,灿亮的火燄高衝天顶,让梅朵一抬头便能轻易望见族人的方向。
 
  梅朵双脚又痠又麻,已经无力再夹紧马腹,只得放慢速度疲惫地前进。
  几个大人策马朝她奔来,手上各拿一把熊熊燃烧的火把,率先靠近的是父亲,他披著毛皮做的外套,刚毅的脸上刻著愤怒。
 
 
  “下马!拉姆达瓦呢?”父亲的吼声让梅朵更显狼狈,她瑟缩了一下身子,马匹也往后退了几步。
  “梅朵!”母亲也衝了上来,她骑著马奔来的英姿让人想起达瓦早上奔驰的身影。“拉姆达瓦呢?为什么妳身后还有一匹马?”
 
  霎时间,梅朵身边围绕了七、八个大人,他们个个拿著火把,让五官在火光下闪烁不定,不管是谁,脸上无不掛著愤怒或惊恐的表情。
 
 
  “阿妈,我好冷。”梅朵吶吶地应著,浑身颤抖起来。
 
  母亲连忙下马,抱著梅朵的冰冷身躯將她扶下马匹,她流著泪,將梅朵脸上的脏污与银树叶拨开,梅朵被那温暖的双手紧紧抱著,却完全没有真实感。
 
  “妳们去了哪?拉姆达瓦呢?”父亲大吼起来,想伸手抓住梅朵的肩膀,却被母亲瞪得停下了动作。
 
  “住手,你没见孩子浑身湿冷吗!”
 
  “我当然见著!但她再不说达瓦去了哪,她就得挨打了!”
 
 
  梅朵愣愣看著他们,缓慢问了句:“拉姆达瓦不在家里么?”
 
 
  他们停下了爭执声,面面相覷著,脸上的表情难看到梅朵无法形容。
  ……是啊,真傻,她明知道达瓦不可能回来的。
 
  她的马儿还在梅朵这里,为什么梅朵甚至觉得达瓦会在家里等著她呢?
  --但她艳黄色的身影还在脑中挥之不去,她的笑容还鲜明著,裙襬还在飘著,话语也还在脑中迴响著,每一个字句都分分明明。
 
  她不可能就这么消失了。
 
 
  梅朵抬头望向母亲,她的眼眸满是泪水,也跟著模糊了梅朵的视线。
  “拉姆达瓦呢?”父亲走过来,他的声音不再愤怒,却依然刺痛著梅朵的胸口。
 
 
  “……我不知道。”她颤声回道。
 
  --她不可能就这么消失了。
 
 
  “我再问妳一次……”
 
  “我说过不知道--!”梅朵嘶声尖叫起来,她推开母亲,抡起拳头想挥向他,却被他以大手轻鬆扣下,那力道让梅朵动弹不得。
 
 
  --她不可能就这么消失了!
 
 
  阿帕平静地端详梅朵的脸庞,柔声说道:“那妳在哭甚么?”
 
  梅朵深深吸了口气,才惊觉斗大的泪珠正从眼角不停滑落,像是一道匯聚著悲伤的河流,毫无方向地四处奔腾。
 
  她再也忍不住,发出愤怒的吼叫,泪水也隨之溃决,直到父亲用力將梅朵搂紧在怀中。
 
 
  好痛,哪儿都痛。
 
  达瓦明明应该在家的。
 
  她应该要在的。不管是任何形式都行。
 
  但偏偏是这样--这样的--
 
 
 
  “她怎可以这样!连个种子都没有留给我,她怎可以这样--!啊啊啊啊--!”她在父亲怀中哭吼起来,其他人闻言也遮起脸庞,发出尖锐的悲鸣。
 
  “嘘、嘘,没事了……”父亲的声音微微颤抖著,却还是拼命安慰怀里的孩子。“没事了……已经……”
 
 
 
  梅朵只是一个劲地哭著。
 
  那道灿黄色的身影,在梅朵脑中又浮现了。
 
 
  她撩著裙襬,笑嘻嘻地在夕阳中转身而去,在族人一片悲伤的泪水中跟上了波契的脚步。
 
 
  --那没甚么。
  --她总是能抢先自己一步。
 
 “这个是什么?”
  “石榴。很好吃喔。”
  “这个呢?”
  “是葡萄,也很好吃。”
  “那这个是?”
  “宝石番茄,很好……呃,等等,我们拿不动了,水果就算了吧。”
  “好!”
 
  夏菲洛耐心地带著她逛著摊子,一一为她解释每个她不认识的东西,“一开始市集还不大时,波玉人在这一区、红族人在那一区……每个族人都各自划分界线,直到世界市集逐渐扩大规模,城主才重新划分区域,妳看,热食在这一排,糕点在另一排,然后是鱼市街、银器街、布街……”
 
  “糕点!”白玛脱口喊出了声,却又因为感到失礼而掩上了嘴。
  “看来妳已经决定好了。”夏菲洛轻笑起来,似乎一点也不介意。“走吧,我带妳去糕点摊。”
 
  白玛红了脸,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才发现他脸上好像总是掛著温暖的微笑,对每一件事都充满兴趣,可是又能精明地判断许多事情。例如他们站在两家炸糖丝的摊贩前,白玛只顾著低头看那些眼花撩乱的美食,夏菲洛却是盯著老板瞧。
 
  “我们去和左边那家买。”他面色严肃地紧盯著老板。
  “咦?右边摊贩感觉比较多人排队呀。”
  “但是左边那位比较老实,而且看得出来对自己的手艺颇有自信,只是傲了点。嗯,说再多也没用,总之就选左边那间吧。”
  “好。”
 
  一开始白玛还以为夏菲洛只是正巧认识这些人,但接下来她发现,他似乎从来不是从食物去选,而是透过摊贩老板来决定要买什么、或是买哪一家。
 
  虽然白玛满肚子疑惑,但是当满满的甜食抱在怀中,她也顾不得提问了。
 
  淋上杏仁甜浆的起司块、外脆內酥的炸糖丝、肉桂焦糖酥皮派、淋上酱汁与水果乾的烤饼……白玛每个都尝了一点,像是要弥补这几日以来忍耐许久的渴望,每吞下一口点心就让她露出幸福洋溢的笑容。
 
 
  “怎么样,还行吗?”比起吃,夏菲洛似乎更喜欢购买的过程,於是那些甜滋滋的点心自然也全进了白玛嘴里。
 
  “很厉害,不愧是一星期一次的盛事!”白玛讚嘆地说著,但更多的原因应该是来自她手中的甜食。
 
  “每星期的市集都是城內的交易,每个月一次的世界市集日才是大事。”夏菲洛轻拍她的肩侧,示意她往前走,“这一整个星期,也是能见到最多『神子』聚集在一起的时候。”
 
  “神子?”白玛睁大眼,似乎已经完全拋开对夏菲洛的芥蒂,自在地聊天起来。
 
  “白玛知道吗?妳长年居住在与世隔绝的山里,应该有很多故事都没听过吧。例如『神契』这种事……还有我们这些山下城镇的事。”
 
  “柯尔克有和我提起过。”白玛舔去指尖上的糖渣,微笑说道:“他说,咱们族人死后会变成果树,是因为和神定了契约,才能得到这样的恩惠。”
 
  “確实啊,你们能拥有那样的『神契』,其实是十分幸运的。”
  “你的族人呢?死了不会变成树吗?”
  “不会。我想其它人应该也一样,死了的话,也只会成为『尸体』而已。”
 
  白玛眨眨眼睛,却不说话了,看来是在脑中试著勾勒“尸体”的想像画面。夏菲洛轻咳一声,连忙转开话题,別让她一直在这上头打转。
 
  “先別说这种话题了。总之呢,有些民族为了在艰困的环境里存活下来,和神交换条件签下『契约』得以延续性命,就能称之为『神子』。不过,这些民族其实也在减少当中。”
  “为什么呢?”
 
  “因为生活越来越方便囉。”
  “──我不懂这意思。”白玛困惑地皱起眉头。
 
  他耸耸肩,似乎也没有心思解释,因为前方更有趣的表演吸引了他。“前面就是红族的表演了,先走吧。”
 
  白玛跟著他来到街道尽头的广场,很快便听到铃鼓与弦琴的声音,敲打著欢愉的节拍,只见一群乐团坐在广场中央奏著音乐,几名披著红色薄纱的女人隱隱露出苗条的曲线,赤裸的脚踝掛著金环子,隨著铃鼓与皮鼓的节奏跳动。
 
  “妳好。这是观赏表演的小礼物。”一名女童穿著鲜红的纱裙出现在白玛面前,造型就像是迷你的红族舞者,她伸出小手,递给白玛一朵红花。
  “谢谢,也和妳深处的心灵问好。”白玛立刻將今天学到的问候语回应对方,但女孩只是吃吃笑了几声,便溜到其他人面前去了。
 
  “白玛……谁教妳那样说的?”夏菲洛突然脸色一僵。
  “今天早上听见隔壁人家对我讲的,怎么了吗?”
 
  “那是宗教用语,而且是有地位的巫医在用的啦。”他似乎再也控制不住,噗地笑出了声。
  “啊!”她险些让手中的甜点掉下,“我今天一直用这句和邻居打招呼,难怪他们都露出好奇怪的表情!”
 
  “谁会没事问候別人的灵魂啊?”他捧腹大笑。
  “我还跟路边的小狗讲了这句话!”她惊恐地说。
 
  “妳竟然还对路边野狗的灵魂问候!”夏菲洛笑得快岔了气,整个弯下腰来,甚至眼角都挤出了泪。“哈哈、不行,我不行了,这太逗了,哈哈哈……”
  “別笑啊,咱很丟脸啊!”白玛羞红著脸,连忙伸手拉扯他的衣袖。
 
  “啊哈哈,有什么关係,很可爱的失误啊。”夏菲洛似乎还在余韵之中,嘴角一直无法抑止地上扬起来。他擦去泪水,柔声说道:“语言本来就是要讲才会学的,如果害怕去说的话,就永远学不好了。”
 
  “柯尔克说咱要先学会了才不会讲错。”她垂下头来,表情竟像是在赌气似地。“你们说的都不一样,只有咱觉得学起来很辛苦。”
 
  “真的?他那傢伙记性很好,所以才没这问题吧。”夏菲洛发觉自己似乎戳到了她的痛处,连忙敛起笑脸安慰她。“每个人学语言的方式都不同,吶,晚点再说我的方法,妳先看她们表演吧。”
 
  她不甘愿地抬起头,只见刚才的红族小童將花瓣撒向天,然后含了一口液体喷向空中,花瓣竟然燃烧起来,化为点点火星飞扬在舞群之间。
  舞者以面纱掩著脸庞甩动红色的长髮,长纱挥动著將碎花拋回半空中,火光勾勒出美丽的曲线,她张大嘴,刚才的烦恼一瞬间烟消云散,四周站著许多围观的人群,都和张嘴发出笑声,举起手来替乐团打著拍子。
 
  白玛发自內心欢笑起来,她转头看向夏菲洛,发现他也在笑,琥珀色的瞳孔充满温暖,她惊喜地发现夏菲洛与起初的印象完全不同;既热情又真诚,而且会以善意接纳自己的任何失误。
 
 
  “白玛。”夏菲洛微笑朝她开口。“她们来找妳囉。”
 
  “咦?”原本看著他发愣的白玛一惊,忽然两名舞者温柔地勾住她的手臂,將她拉入舞群之中。“咦咦咦咦--!”她的头巾隨风掉落在地,被夏菲洛连忙拾起。只见被拉进舞群的不只是她,还有其他围观的路人,看来也是红族的节目之一。
 
  她四肢僵硬地在原地打转,此时乐团也换了慢步调的旋律,舞孃也无声微笑著,要白玛配合她们的动作跳舞。
 
  “不、不不不行啦,我不会跳--”白玛惊慌失措的挥舞双手,发现夏菲洛又笑到弯下了腰,根本没有救她的意思。她脸一红,索性假装听不见围观群眾的笑声,配合起舞孃带领的动作。
 
  但当她渐渐放开之后,舞步开始不再生硬了。
  她回想起家乡的营火宴会,也是一样用铃鼓打著节拍、女孩转起裙襬让它尽可能地飞起来、双脚也不间断的用力跺踏出声响。
 
  白玛终於跟上她们的拍子,她大笑起来,任由黑髮旋转舞动著,鲜黄色长裙撩起地上的碎花瓣,观眾也从原本的笑声转为鼓掌,吆喝著叫好。
 
  音乐也渐渐加快节奏,她沈浸在气氛当中,几乎快忘记自己是谁,本能地隨音乐顶起脚尖跳跃,直到最后一段音乐赫然收尾,如雷般的掌声才惊醒了她,白玛喘著气跑回夏菲洛身边,感觉胸口还和铃鼓的节奏一样快速跳动。
 
 
  “好玩吗?”他大笑著。
 
  “好玩!”
  她似乎还意犹未尽,也跟著大笑起来。
 
  “吶,还给妳。”夏菲洛將头巾重新盖回她的头上,温暖的指尖触碰她耳际,白玛脸颊又热又麻,她收起笑意正想退开身子,夏菲洛却已先放开了手,继续微笑地说道:“走吧,柯尔克差不多该出来了。我们別走人挤人的市集街,沿著港口回去吧。”
 
  “嗯、呃,好的……”白玛以头纱遮起火烫的脸颊,静静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绕开人群来到港边的街道,渔船在港边停靠,但却没见有人休息,在快接近正午的时候,他们反而更是用力叫卖、工作与运货,白玛边走边看著那副景色,突然有些入迷。
 
  她的家乡没有海,只有湖与河川而已,所以当柯尔克和她说大海没有边境时,她简直无法想像那会是什么模样。海面闪烁著光芒,与远方的天色连成一片。
 
  ──德吉梅朵,这样,我也算是替妳看见这片景色了吧。
 
  白玛就这样痴迷地望著,甚至眼角湿润起来。
  明明才跟著柯尔克离开家乡两个礼拜,怎地她已经开始思乡起来了?
 
  “还好吗?”夏菲洛似乎注意到她放慢的脚步,好奇地问了声。
 
  她心头一惊,连忙擦去泪水不让人看见。“还好,我只是……没见过这么美的景色。原来这就是『海』啊。”
 
  夏菲洛低头凝视著她,然后也转而望向海面,说道:“妳知道,波玉人把这片土地称之为『藏神乡』吗?意思是,因为人类的世界太美好了,就连神明也要潜藏在人间,和我们一起过著幸福享乐的日子。”
 
  “哈哈哈!真有趣,確实呀,市集日真的很好玩,如果我是神明,我也想一直待在这里!”白玛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才想到手里还抱著没吃玩的甜点。“对了,柯尔克看我们抱这些点心回去,会不会不开心吶?”
 
  “不会啦,他很喜欢甜点的。”
  “真的吗?”白玛惊讶的看著他。“我都不知道,嘿嘿。”她尷尬地笑了几声,然后垂下眼帘,彷彿有些失落的模样。“看来我好像……一点都不清楚呢。”
 
  “你们不是才结婚两个星期吗?既然这样,不瞭解也是很正常的吧。”夏菲洛愣了愣,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而且我听说除了我们族人以外,大多数的人结婚都不管喜不喜欢的,只要有得嫁、有得娶就行了。”
 
 
  “是呀,是这样没错。”白玛点点头,或许是对这个话题感到害羞,所以没有看著他说。
 
 
  “--白玛不喜欢这样吗?”夏菲洛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她惊愕地抬起头来,满脸通红地张闔著小嘴。
  “这、不、这是……不……”
 
 
  “话说回来,我也还没问妳和柯尔克是怎么结婚的呢。”
  “啊……討厌,这个就……”
 
  “討厌?”
 
  “啊……这……请、不要聊这个了!”她慌张地娇喊一声,向前低著头拚命疾走,超越了走在前头的夏菲洛,然后在岔路口处停了下来。
 
  夏菲洛眨眨眼,看著她左顾右盼的僵硬动作。“呃--左边。”他轻声说道,白玛立刻红著脸转身大步拐进巷弄,但没多久又悄悄探出头来;大概是前方的岔路她又分不清该怎么走了。
 
  “……。”她的眼神彷彿带著警戒,同时又露出求救的神色。
  “跟著我不就好了吗?”夏菲洛慢慢追了上去,似笑非笑地说道:“对不起啦,我不问就是了,妳別再乱走了。”
 
  “……我並不是,討厌嫁给柯尔克这件事。”她依然以头巾遮著自己,从那舒开的眉际看得出来她不再警戒,“但我是『没有珍珠的新娘』。”
 
  “什么意思?”
 
 
  “就这意思唄。”她咕噥了几句家乡话,转身背对著夏菲洛,说道:“既然你说不提,那咱就不提囉。”
 
  “哈啊?”夏菲洛显然听不懂她的家乡口音,但也不敢再追问下去。
 
 
  没有珍珠的新娘?他思索著这句话,却不知道那究竟代表了什么意思,也不明白这和柯尔克有什么关係。
 
  只是白玛显然不想再聊这事,他只好转移话题,带她去看旁边卖饰品的杂货摊子;看著她终於又重新展开笑顏,夏菲洛决定不再追问,以免破坏此刻的气氛。
 
  他们就这么回到吉姆利的布摊。
 
 
 
◈ ◈ ◈
 
 
 
  柯尔克步出交易站,却没看见小夏与白玛的身影,便决定先到吉姆利的摊子看看;他走回布摊,果然发现小夏与白玛在摊位里,柯尔克正想出声,才发现白玛似乎不像先前那样害怕夏菲洛,反而摘下头巾和他谈笑自如,甚至不时被吉姆利用夏菲洛的话逗得发笑。
 
 
  他的脚步迟疑下来,目光无法从白玛绽开的灿烂笑顏移开,直到吉姆利率先发现柯尔克的身影,站起身来朝他挥手。“回来啦!”
 
 
  “我回来了。”柯尔克出声向他们招呼,扬起沉稳如故的微笑,白玛也笑著起身迎接,这时柯尔克才注意到她手上多了彩色木珠与编绳做的串链,看起来很精巧,但也不像是太贵重的手环,倒是与白玛的衣著挺搭配。“……这个是?”
 
 
  “夏菲洛送给我的手环,他说当作是初次见面的礼物。”白玛抬起手让他看个仔细,“不过,我就这样收下可以吗?”
 
  “……可以啊,不愧是小夏,选得不错呢。”柯尔克淡淡说著。
 
  她释然笑了,连忙追问:“交易所还顺利吗?”
  “嗯,我们明天出发,去一趟东边的村子送个货,这样就能拿到一笔钱了。”
 
  “这么急著走呀?僱主给你多少?”夏菲洛在一旁开口。
  “七银幣十六铜,出发前先付了一半订金。”
 
  “这么好!”吉姆利双手交握,故作感动的模样说道:“这下你可是发財了!亏我还想请你们吃顿午饭呢……”
 
  “午饭!”柯尔克用夏菲洛同时发出惊讶的呼喊。
 
  “看看,一提到请客你们俩兄弟就马上变了脸。对啦,算是庆祝柯尔克娶妻,要买什么都隨便吧。”
 
 
  “──真的吗,谢谢吉姆利大哥!”两个人立刻並肩站在一起朝吉姆利鞠了个躬,然后兴奋地互视著。“要买什么?”“当然要燉饭啊。”“好,还有烤乳鸽!吉姆利大哥最爱吃的!”
 
  吉姆利朝他们白了一眼,“哼,你们这两个见风转舵的討厌小鬼……算了,多买点吧,没准邻居也会来分一些,毕竟是庆宴,热闹点也没关係。”
 
 
  “太棒了──白玛,妳在这儿等著,我们马上回来。”柯尔克露出笑容,立刻拉起夏菲洛的胳膊。“走吧,小夏。”
 
  “走!”
 
  “咦?我待在这里好吗?”白玛看著两人像风一阵地跑走,还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哼哼,其实我就是算准了小夏也在才敢请客的,这话可別说出去呀。”
 
  “什么意思?”
 
  “妳知道他是北方森林的神子吗?”吉姆利轻笑道:“他们夏芙尔族的『神契』是看透別人的心性,也能看出这人的性格;所以小夏选定商家,然后交给柯尔克去应对砍价。也就是说,他和柯尔克一起买东西时,总是能买最便宜的价格啊,哈哈哈!”
 
  “原来……还有这种事……但他是怎么看见別人灵魂的?”白玛惊嘆一声,总算明白夏菲洛为什么会给她看透人心的感觉了。
 
 
  “详细我也不清楚,据他的说法是,『就跟看年轮一样吧。』”
 
  听到这里,白玛忍不住掩嘴轻笑起来,“不愧是神木精灵的后裔呢。”
 
 
  后来,她果然看见那两名少年肩並著肩,盯著某间摊贩窃窃私语著,然后像是擬定好计画般走了上去,比手划脚的喊价,然后在老板快要发狂的瞬间跑去下一间店舖;没多久后,他们陆续端回一堆食物,甚至多到要把邻居的桌椅併排才能摆满。
 
  白玛与吉姆利的妻子帮忙排好菜盘,她看著桌上丰盛到引人侧目的食物,原本被甜点填满的肚子竟又饿了起来。
 
  除了波玉享负盛名的大锅海鲜杂燉饭、马肠麵,还有许多烤肉串与包著各种香菜的烤饼,白玛才刚摆好一整盘的水煮香料虾,柯尔克又端了两个银盘来,上头盛满了新鲜的水果。
 
 
  “吃的完吗?”白玛惊恐地看著越放越多的食物,以及纷纷靠过来凑热闹的邻居人潮。
 
  “吃的完啦,总会有人来帮忙分掉的!”夏菲洛大笑起来,也带著乳鸽与烤羊头回来。“东西放过去点,我跟人家要来了两壶煮马奶茶,快,柯尔克,水果放下就走了!”
 
 
  “好!”柯尔克笑著应答,立刻转头与夏菲洛跑走。
 
 
 
  “真不敢相信,这些东西只花了几银幣啊……?”吉姆利的妻子则是一边在脑中敲著算盘,一边惊嘆地整理桌面。她到底也是商人的妻子,一见到邻居便落落大方地迎上前去招呼,邀请他们来参加这场盛宴。
 
  白玛愣愣地望著,夏菲洛说得没错,根本不需要担心东西会吃不完。
 
  没多久后他们终於將最后的甜点与热茶带了回来,此时现场已经变成十几个人聚集的大型餐会了;没位置的甚至直接席地而坐,让吉姆利连忙从家里拖出地毯铺在地上(虽然这动作又惹得他妻子一顿骂)。甚至有人还以为这里是成亲宴现场,跑来和白玛祝贺一番,让她尷尬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鲜少遇到这种场面的她好几次反应不来,倒是柯尔克与其他人谈天时,与平常沉静寡言的模样完全不同;白玛甚至看见他和另一个男人举著杯搭肩大笑,说著她完全听不懂的笑话。
 
  她从来没想到柯尔克也能有那样的笑容。
 
 
  “如何?还够吃吧?”夏菲洛不知何时坐到她的身边,微笑著朝她举杯。
  “够啊,你们好厉害。”白玛笑了,视线马上又移向柯尔克的方向。“柯尔克平常也是这样的吗?”
 
 
  夏菲洛顺著她的视线望去,自然地耸耸肩,“遇到商人朋友时就会这样。怎么了吗?”
 
 
 
  她摇摇头。
 
  接下来不管他如何追问,白玛都只有微笑著,静静地望著柯尔克的身影。
 
 
  还记得第一次柯尔克出现在白玛家乡时,他那一身少见的黑色装束,甚至是他偏深的肤色,都让白玛害怕,却又目不转睛地无法移开视线。柯尔克並不凶恶,就是话少了点、没什么表情、说话低沉又不失礼,与芽族那些魁梧的男人们简直是天差地远。
  
  与其说对柯尔克有好感,不如说,印象实在太深刻了。
  她与柯尔克在短短时间內仓促成婚、然后隨著丈夫离开家园、一口气被迫適应全然陌生的大城市──直到踏入波玉城以后,她才发觉自己为了出嫁,做出了许多惊人的创举;阿妈总说,“女人就是为了出嫁而向生活妥协”,如今她也稍微能明白这箇中滋味了。
 
  先不论对於柯尔克,她究竟抱著什么样的感觉,至少白玛总算明白,成为一个新娘子並不是那么梦幻的事情;她一度在脑中想像的华丽婚宴、胸前应该要佩戴的珍珠项链、有钱人家的轻鬆生活……如今全都不可能存在。
  
 
  即使如此,她仍然答应了这场婚事。
 
  ──全是为了出嫁。为了那女人生来该履行的职责。
 
  是这样的……吧?
 
 
 
  “准备好了吗,白玛?”
  柯尔克温和的声音在旅馆门口响起,她抬起头,怯怯地对上那对沉静的眼眸。
 
  只见他已经將隨身行囊背在身上,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表情也比往常还要充满精神,甚至可以说是整个人轻鬆许多。白玛歪著头,才注意到夏菲洛也站在一旁,两人似乎已经在门口聊天好一段时间了。
 
  “嗯、啊,已经都准备好了。咱们走吧。”
  “……其实,妳也可以不用跟来。反正我只是去山区送个货,很快就回城里,大可拜託吉姆利的妻子接待妳……”
 
  “不要紧的!如果只是走路跑步的话,我对自己的体力很有自信,绝对能跟上!”白玛握紧拳头,爽朗地答著。
 
  没想到柯尔克反而尷尬地別开眼神,语气有些犹豫。“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唔,算了,先走吧,早点出发就越能早点回城。”
 
  说完,柯尔克便马上转身走开,让白玛只能一脸困惑地望著他的背影。
 
  “我是不是……別跟著去比较好?好像惹他生气了呢。”
  她垂下头,喃喃自语地说著。
 
  “唔,我想他只是在担心妳吧。”夏菲洛双手环胸,似乎对白玛的推论感到讶异。“刚才我们聊天的时候,他说不想丟下妳一个人,但又觉得不该让妳跟著他四处跑,所以正在烦恼呢。”
 
  “这样啊,不是因为觉得我很让他困扰吗?”
 
  “奇怪,你们还真是很不瞭解彼此啊。”夏菲洛皱起眉头,彷彿无法理解白玛为什么会曲解他的意思。“放心吧,柯尔克是个好人,不管他做了什么决定,我相信出发点都是善意的。因为,你们两人的眼睛都一样漂亮啊。”
 
 
  一听见他直率的称讚,白玛忍不住羞红了脸,將头垂得更低了。
 
  “谢、谢谢……”
  她连忙走向人群,赶紧想追上柯尔克的脚步,没想到夏菲洛也带著微笑,態度极为自然地走在她身后。
 
  “咦?”白玛困惑地回头,对上夏菲洛温和的笑脸。
  “柯尔克还没跟妳说吧?我也会和你们一起同行,请多指教囉。”
 
  “啊……柯尔克没和我说呢。”
  “是我临时决定的。因为我老是待在城里也无聊,好不容易等到柯尔克回来一趟,他却又好像很忙的样子,所以我才想陪他一起送货囉。”
 
  “这么说来,他一回城后就拚命在交易所奔波呀。”白玛点点头。
  
  “因为交易所有很多旅行者也能接手的工作吧?波玉的城主以前也曾经冒险过一段时间,所以等他回到城里之后,做了许多交通上的改革。”夏菲洛若有所思地说著:“例如说在道路沿途挖井、拓展公路、设立贸易站等等……这也是波玉能够如此兴盛的缘故呢。”
 
  “感觉很厉害呢。”她微笑起来。
  “是啊!正是因为城主太厉害了,所以,即使波玉人没有神契、更没有任何特殊的能力,但大家都还是想成为波玉人呢。”夏菲洛懒洋洋地伸展著双手。
 
  “要怎么成为波玉人?”她反射性地问道。
 
 
  “呃,就是──”夏菲洛声音一僵,然后乾笑了几声说道:“唉,还有什么方式呢,就是不同族的人互相成婚啊。这样子的话,后代就都是波玉人了。”
  
  “啊……”白玛羞红了脸,总算明白他的话中涵义。
 
 
  
  柯尔克曾经告诉她,这片土地,起初是没有人类居住的。
 
  人们飘流到这片土地上,生活艰苦,为了让自己活下去,不得不与神明交换条件,得到各种存活下来的办法。而这个方式,就称为“神契”。不同的族人有不同的契约內容,一切视神明的喜好而定。
 
 
  於是,就出现了像白玛一样,死后会变成果树的“芽族”;以及像夏菲洛那样,因为受神明喜爱,而赐予窥探人性的能力的“夏芙尔族”。除此之外,这片土地上也存在著各种不同的种族,也各自与不同的神明签下神契。
 
  神契就像是烙印在血脉之中的印记,只有在不同种族的人互相成婚、生子之后,神契才会消失,让后代子孙变回没有任何特殊能力的普通人类。
 
  ──“波玉人”就是在不同种族融合下,渐渐失去神契的一族。只要失去了神契,就能到城里登录资料,成为波玉的一份子。
 
  
  “往后,『神子』的存在会慢慢消失的,最后整片土地都只会剩下波玉人了吧。”在一旁聆听的柯尔克突然开口插话。
 
  “不可能吧。也是有很多抗拒成为波玉人的族裔啊。”夏菲洛大笑起来。
  
  “只是抗拒也没用的,我只是认为,那是往后的趋势吧。”柯尔克垂下眼帘,平静的语气让人猜不透他此刻的情绪。
  
  “呃……朋友,我该不会说了让你不开心的话题吧?”夏菲洛紧张地扬起嘴角。
  “没有。”他摇摇头,然后又加快了速度往前走掉。
 
 
  白玛与夏菲洛互相望了一眼。
 
  “……哈哈,看来就算是朋友,有时候我也没办法完全瞭解他的想法呢。”夏菲洛的语气不知道究竟是在安抚白玛,还是在安抚自己。
 
  “看不出来吗?”
 
  “我只能看得出一个人的心性好坏,但看不透此刻的思绪啊。剩下的,也只能凭经验判断了。”他耸了耸肩,无奈地拋下一句模糊不清的话:“唉,何况,有时候就算有了这种能力,却也没那个缘份吶。”
 
 
  “咦?”
  白玛抬起头来,但夏菲洛已经走到柯尔克身旁,聊著其他话题。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 ◈ ◈
 
 
  后来,他们路上並没有遇到顺路载人的马车,所以也只能徒步前进,在一座山头先稍作歇息。
 
  如果要用走路的话,必须翻过三座山头,才能到达指定的村落──这听来並不是太远的距离,但若是能在三天內回到波玉的话,僱主才愿意付给柯尔克如此高的金额──这也是柯尔克犹豫是否该带著白玛的缘故。
  
  夏菲洛小心穿过处处绿荫,总算在翠幕之间瞥见白玛的身影。她似乎正轻哼著家乡的小曲,一边將水袋装满溪水,他撑著下顎,犹豫地看了好一阵子,才决定走出树丛来到白玛身旁。
 
 
  “妳真厉害,比我还快找到水源,我还以为妳很熟悉这里呢。”
  “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嗅到水的气味,就这样而已。”她轻轻笑著。
 
  “这样啊,那妳刚刚哼的是什么?”
  “家乡的小曲囉。”
 
  “我还以为是寻找水源的咒语呢。”
  “是……是歌谣啦!”她脸一红,然后不哼歌了。
  
 
  夏菲洛被她的反应逗笑起来,只见白玛黑髮如瀑布般垂下,上头点缀著五彩的木珠子,夏菲洛盯著她眨动的浓密睫毛,才惊觉自己似乎又看得呆了。
 
  她的年纪不过十四岁,肌肤细柔白晰、五官小巧有致,但那种高山民族特有的强悍意志,却又自她的神情中展露无疑。就是那对纯净无垢的强大魂魄,让她的双眼炯炯有神,甚至不断衝击夏菲洛的胸口。
 
 
  这样的女孩,照理说应该不愁没有人嫁,为什么会选择柯尔克那样生活贫困、四处游荡、年纪差异又大的男人?夏菲洛深思许久,除了彼此喜欢之外,似乎也没別的理由了吧;但这两天观察下来,发现他们之间的互动又不像是如此,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温和有礼,却又有种说不出的尷尬。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他皱起眉头,各种复杂的情绪在心中衝突著。
 
 
  “那个,夏菲洛先生是怎么跟……柯尔克认识的?”
  “喔,大概是九个月前吧,我在波玉看见他和一个商人砍价,因为他怀疑商人给的货有问题,所以爭执了起来;我去替他解围,於是就认识了。”夏菲洛咧嘴说道:“我一见面就喜欢那傢伙,说话率真又有礼,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看得出来是个认真踏实的人。”
 
  “这样啊。”
  “所以他后来说要上山见芽族,我就和他约好,再回来波玉城里等他。结果也不知道是不是討了老婆的关係,整个人都变了呢。”他无奈地勾起嘴角,彷彿有些寂寞的样子。
 
 
  他没和白玛说的是,柯尔克在上山拜访芽族以前,是个坚持不娶妻的男人。
 
  如果说夏菲洛是为了寻找理想的伴侣而踏上旅程,柯尔克就是为了逃避婚姻压力、在波玉四处闯荡的人;刚认识的时候,不管是小夏或吉姆利,都想努力介绍好女孩给他,但全部都被推掉了。以至於他下山后带了个白玛回城时,简直嚇傻了所有人。
 
  但是,没有人敢开口询问柯尔克原因,就连吉姆利也再三告诫小夏別在白玛面前多问,以免徒生尷尬。他也只好忍下猜疑的情绪。
 
 
  “我来拿水吧。”
  “不用了,我来就行了,这很轻的。”白玛笑了起来。
 
  “那隨身行李让我……”
  “不用了,这是女人家的工作。”白玛轻鬆地扛起行李,完全没有倦意。
 
  “你们芽族男人都做些什么啊?”
  “打猎囉。”
  
  ──但柯尔克说白玛偶尔也会狩猎。
  夏菲洛摇摇头,不敢再想下去。到底有什么是芽族女人做不来的?
 
  “虽然这么说,还是让我帮忙吧。”他死守著最后的尊严。
  “真的不用了,男人如果和女人抢工作的话,反而会让男人显得没用的。”她不好意思地勾起嘴角,然后快步走掉了。
 
  “……没用……吗……”
  夏菲洛垂下头,这下真的完全败给这女孩了。
 
 
 
◈ ◈ ◈
 
  
  他们迅速回到柯尔克升好的营火处,白玛一见到那火堆,立刻凑过去帮忙。夏菲洛诧异地张大了嘴,这一路上白玛的脚步比他还要稳健,丝毫不会脸红气喘,甚至就连升火、炊饭都比夏菲洛来得熟练。
 
  “啊啊──这不对吧!”他再也受不了地大叫起来,然后一屁股坐到地上。
 
  “什么不对,小夏?”柯尔克困惑地看著半躺在地上的他。
  “为什么白玛都不会累!难道这也是她神契的能力吗?”
 
  “会吗?大概是经常在高山里跑,体力不知不觉就变好了吧。”白玛和柯尔克坐在篝火旁,捧著水袋傻呼呼地笑著。
 
 
  “这样看来岂不是我体力最差了吗……”夏菲洛呻吟著倒了下去。“真好啊,柯尔克大哥,你娶到了个好妻子呢,会煮饭、体力好、又可爱、还会跳舞……”
 
 
  “跳舞?”柯尔克拨动柴火的手停了下来,彷彿很讶异。
 
  “怎么?你没见过?”夏菲洛抬起头来,悠悠说道:“我看过她被拉进红族人的表演啊,跳得可好呢。当时不只是我,就连其他观眾也在吆喝叫好,你没亲眼见过的话,真是太可惜了。”
 
 
 
(绘:梓梓)
 
 
  “啊!那、那是!那个是──別说了!”白玛洁净的脸庞突然佈满红晕,甚至整个身子缩了起来。
 
  “为什么?妳那时也跳得很开心呀,后来就连红族的舞团都在讚赏……”
 
  “不、就是──別提了──很丟脸呀!”
  
  夏菲洛呆呆看著她骤变的反应,然后才会意过来。
  这女孩该不会是在害羞吧?確实,他听说过不是每个族的女人都可以隨便跳舞,难道白玛是在介意这点?
 
  “原来妳会跳舞,我都不知道。”柯尔克转过头朝她微笑著,但那表情反而让白玛更加困窘,她咬著下唇,脸上的潮红迟迟退不下去。
  
  “我……总之请別提了!我、我要再去装水!”
  白玛捧著发烫的脸颊,急匆匆地跑走了,没两下便消失在树林之中。
 
 
  夏菲洛惊愕地看著她敏捷的身手,然后又看著冷静整理行李的柯尔克。
 
  “喂、你──你不追上去吗?”他瞠目结舌地问。
  “为什么?”
 
  “问我为什么……她只是因为对这话题尷尬才跑走的,所以这时候你才需要把她带回来吧。”
  “但瞧她那速度,追不上的吧。”
 
  “也是啦。”
  “反正她冷静了就会回来吧。不然,你去替我看看也行,我这里还没整理完呢。”柯尔克耸耸肩,只是自顾自地沉浸在帐册的数字之中。
 
 
  听见那漠不在乎的声音,夏菲洛皱起眉头,总觉得那反应实在很不对劲。
 
  “我说兄弟,你是真心喜欢白玛,才娶了她的吗?”
  “嗯?什么?”柯尔克双眼仍盯著帐册,完全没注意他问了什么。
 
 
  “……不,没事。”夏菲洛盯著柯尔克心不在焉的侧脸好一阵子,才闷闷地说道:“说真的,结婚的感觉怎么样?”
 
  “该怎么说呢,有时也挺压力的。”柯尔克揉著肩膀,尽可能让自己的口气显得轻鬆。
 
  “不喜欢吗?”
  “不知道。总之,还在调適步调吧,挨过这段时间或许就好些了。”
 
  夏菲洛感觉胸口一热,不知哪来的勇气脱口说出:“既然累的话,乾脆把白玛让给我罢了。”
 
  柯尔克一手撑著头,惊讶地回过神来。“……什么?”
 
  他们陷入沉默,这次夏菲洛確定了,那股瀰漫在他们之间的气氛究竟是什么。
  夏菲洛心头一惊,发现自己似乎说溜了嘴,连忙坐起身子,僵硬地露出笑容解释道:“哈啊,没有啦。你没听清楚就算了──”
 
 
  “我听得很清楚。”
 
 
  柯尔克过於平静而无起伏的口吻像是用力摑了他一掌。
  夏菲洛的声音立刻哑然而止,双眼如死灰般望著营火,就连嘴角的笑容也十分不自然。
 
 
  “我们,不如换个话题……”
 
  “那句话我不可能当作没听见,小夏。”柯尔克的声音轻柔,静静重覆著。
 
 
  “……唉,真是。为什么偏偏让你听见这句呢。”夏菲洛垂下头来,深深地嘆了口气。“好吧,既然这样,我就直说了──”然后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珠闪烁著热烈的光芒,神色坚定。“你知道,本来我也不该说的,可是看你们这样相处得尷尬,我其实好几次都想问,明明说过不娶妻的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成婚?好像把自己搞得很痛苦似的,就连吉姆利大哥也认为……”
 
 
  眼前的男人不明显地皱起眉头。
  “那些事都没关係吧。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
  
  
  夏菲洛脸颊微微一红,感觉自己的意图被轻鬆看穿了。
 
  他只好挪了挪身子,以跪坐的姿势面向柯尔克。
 
 
 
  “……对不起。我一直在寻找自己最理想的妻子,从第一次见到时我就確定了,白玛是我今后的唯一人选。”
 
 
  然后他紧张地闭起眼睛,继续说:
 
 
  “虽然我知道这样很唐突,但如果你不喜欢白玛的话──请把她让给我吧。”
 
 
  “虽然我知道这样很唐突,但如果你不喜欢白玛的话──请把她让给我吧。”
 
 
  柯尔克盯著他好一阵子,才扬起情绪不明的嘴角,开口说道:
  “怎么,这是抢婚?”
 
  “这、不是,毕竟你们婚也结了……所以这也……”
 
  “──正因为如此,不是就更过份了吗?”柯尔克淡淡接口。“虽然我早注意到你看著白玛的反应,但我没想到的是,你会顺著气氛跟我提出这种要求。”
 
 
  “因为我觉得你对白玛一点都不……所以才不小心……”
 
  “这是两码子事。我自身的想法,跟你喜欢白玛与否,一点关联也没有。”他皱起眉头,“別把问题丟到我身上,回答我,你是真的打算抢婚?”
 
 
  “对不起。”夏菲洛满脸通红,悄悄別过头,艰涩地说道:“我只是觉得,如果现在不说清楚的话,迟早我也会忍不住提的……况且,只要白玛还没怀孕,在那之前都可以悔婚吧。”
 
  柯尔克的眼神霎时变得冰冷,“你连那种事都问了吗?你和白玛已经到这个地步了?”
 
 
  “不、不是……没有,只是猜测。毕竟我总不希望闹到决斗的地步──”
 
  “我不会和你决斗。”柯尔克直盯著他,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我根本不擅长打斗。”
  “呵呵,其实,我也不擅长。”他抓著头髮,尷尬地笑了两声。
 
  “……。”
  “……。”
 
  然而柯尔克完全笑不出来,脸色只是更加阴沉难看;夏菲洛看见他的反应,羞愧得真想一头撞死在石头上,蠢毙了,决斗?他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虽然他是真心喜欢白玛,但再怎么说,自己也是不义在先,实在不该开口向柯尔克提出要求。
 
 
  但一想到白玛离开后,自己可能再也找不到如此理想的新娘,夏菲洛內心再次天人交战起来。
 
  此时两人之间气氛绷紧如弓上的弦,柯尔克在一片沉默下凝视他好一阵子,才幽幽嘆了口气。
 
 
  “虽然我早在你送她手环时就猜到了,初次见面就送了代表情意的手环,这不是很奇怪吗?吉姆利大哥想必也察觉到了,只是刻意不说破吧。”柯尔克將双手交叉在胸前,语气平稳得令人害怕。
 
  夏菲洛听著,背脊处立刻冒出冷汗。
 
  “……你说得没错。”他像是被柯尔克逼向没有退路的断崖,反正横竖都是一死,不如趁现在把话说明白。“我確实逾矩了,但並不打算道歉,因为我是真心的──正因为我族拥有的能力,和谁在一起最契合,我自己清楚得很。除了白玛之外,我不会再喜欢上其他女孩了。我非常確信这点。”
 
 
  柯尔克撇过头去。“呵,人们都说夏芙尔族不擅说谎,看来是真的呢。”
 
  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小夏暗忖著。
 
  確实,族人之间因为能看透彼此心性,所以互相交谈时也几乎不隱瞒情绪,所以族人之间一向和乐、互信;但是,因为心性阴险,无法融入族群、前往陌生城市敲诈他人,这样的傢伙也大有人在。
 
 
 
  “对不起,好不容易找到追寻已久的对象,我实在没办法轻易退让──但如果你是真心爱著白玛,那么,我会放弃的。”良久,他才艰涩地开口。
 
  “不管我喜不喜欢白玛,迎娶的事都已经定下来了。小夏,你若是真顾及我们的情谊,从一开始就不该说出那些话。”柯尔克漂亮的睫毛垂了下来,与其说是愤怒,不如更像是被压力击垮的无力模样,甚至自言自语起来。“不过……唉……如果是你的话,大概轻易就能將珍珠弄到手吧?”
  
 
  “珍珠?”
  白玛也曾经提过珍珠,为什么柯尔克也在此时提起了?
  
  就在夏菲洛想继续追问时,他们同时听见白玛跑回来的脚步声。
 
 
  “--咱刚刚看见好奇怪的鸟儿飞过,五顏六色、小小只的。那叫什么名字?”白玛话里还带著乡音,似乎没注意到他们此刻的诡异气氛,扬起可爱的笑容伸手指向天际。
  
  “五色鸟吧。这一带挺多的。”
  柯尔克似乎是回过神来,他轻轻抬起头,若无其事地应著。
 
  “哦,就叫五色鸟?嘻嘻,真可爱的名字。”白玛掩嘴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然后才终於察觉到两人的神色不大对劲。“怎么?你们累了?脸色不大好看呢。”
 
 
  “不、我们只是……”
  夏菲洛正要开口,却被柯尔克伸手打断了。
 
  “回了波玉以后,我们再谈吧。”
  “柯尔克……”
 
  “我们都需要时间想清楚,尤其是我。”他的口气隱藏著一丝疲惫,甚至讽刺。“──在这之前,就请你先饶过我吧。拜託了。”
 
  夏菲洛嚥下口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所以,是在谈生意吗?”她好奇地打量著两人。
  “没有。继续前进吧,白玛,感觉离太阳下山还有段时间,不如趁天亮再多走点路。”柯尔克微笑起来,顺手抓起手边的行李。
 
  “啊……好的。”
 
  白玛点点头,虽然心底充满疑惑,但怎么也说不出“我们不是才刚落脚休息吗”这种话。於是他们手脚俐落地將东西收拾好,继续往山里前进。
 
  一路上,旅程出奇地寧静,只有白玛以惊喜的眼神打量这片山林景致,不断东张西望,向他们询问各种事物的称呼,但或许是气氛过於尷尬,两人在回答白玛的提问时,感觉都有些心不在焉的。没过多久,她似乎也注意到这奇妙的氛围,於是也不说话了,让这原本就尷尬的气氛更加凝重起来。
 
 
  再这样下去……感觉不妙啊……
  夏菲洛感觉快喘不过气,甚至在心底反覆诅咒自己,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间,把事情搞砸了呢──
  
 
  “柯尔克是真的生气了吧?”
  白玛的声音忽然闯进他的思绪。
 
  他回过神来,才发现白玛正眨著大眼看向他。
  而柯尔克离他们有段距离,似乎没注意到他们的谈话。
 
 
  “咦?”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事情该不会和我有关?”
 
  “不,这──也不是、该怎么说──”夏菲洛支吾起来,心里努力提醒自己別说溜了嘴。“他提到了珍珠,我问他那是什么……他没回答我,就这样。”
 
  “珍珠?原来如此,是这样啊。”她眨眨眼,彷彿有些讶异。
 
 
  “珍珠到底是什么?妳之前也提过,说妳是没有珍珠的新娘……该不会,和你们的婚姻有关係?”夏菲洛急促地说著,但马上又惊觉自己根本是在探话,於是连忙止住了声音。
 
  而白玛只是偏著头,似笑非笑地看著前方,盯著那漆黑的男人背影瞧。“原本,我有个订婚的对象。”她小声说著,彷彿要启齿这件事情十分丟脸。
 
 
  “柯尔克?”
  “不。不是。”白玛微微红了脸,“这故事……有些说来话长。夏菲洛先生想听吗?”
 
 
  一听见这句话,他没有半点迟疑,立刻点了头。
 
 
 
◈ ◈ ◈
 
 
 
三个月前──
 
 
  还记得柯尔克出现的那日,天气正好,族里的人都认为那是个好预兆。
  芽族聚落里的人都跑去迎接外地人了,只有帕卓白玛还在帐篷屋里,悠哉悠哉地梳整自己的长髮。
 
  白玛口中哼著小曲,坐在帐篷內的梳妆台前,扎好耳旁最后一条细髮辫。
  年仅十四岁的她穿著象牙白的短掛与裙袍,与那白净的脸庞十分搭调,五色珠子被串在乌黑髮丝上,与胸前成串的珠链一样多彩繽纷。
 
  当头髮都梳理完毕后,她扬起甜美的笑,看著首饰盒里躺著一串色泽饱满的珍珠项链,每次看见这串珍珠项链,就会让她对未来的婚事紧张又期待。
  直到有人掀开门口的遮帘,她才小心翼翼地將项链放回木盒子內。
 
 
  “--我的好妹妹,妳还在这儿啊?阿爸不是叫我们去迎宾的帐篷见客么?”一个与白玛差不多年纪、容貌也有几分相似的女孩走了进来,叉著腰朝白玛瞪了一眼。
 
  “別急嘛,我好了!”白玛跳起来,她穿过鲜红色的樑柱与地毯,快步来到姐姐身边。“金央,那个外地人,妳觉得他会长啥模样?”她勾住金央的手臂,白色的袖口贴在姐姐的红色长袍上。
 
  “长啥模样我是不知道啦,但阿爸说,他是个黑子。”金央夸张地挥了一下手,“嘖嘖,从头到尾都黑的呦,妳能相信么?”
 
 
  白玛张大了嘴,露出不敢相信的模样。
 
  “外地人都是黑色皮肤的么?”
  “阿爸说,不一定。”
 
  “--所以,他要待在这里?待很久?”
 
 
  金央蛮不在乎地瞥了她一眼,“待多久也不是我们决定的,我们家园六十年来没有外地人进来过,这次可又破了例。依我瞧来,咱们芽族终於要走出这座山头,看看外面的新天地了。”
 
  白玛倒吸一口气,连忙轻扯金央的袖子。“別说这种话。”
  “怕甚么,该来的总是会来吶。”姐姐翻了个白眼。
 
  “只是个一个外地人进来,妳想得太多了。”白玛摇摇头,一想到各种陌生的脸孔与肤色的人蜂拥挤进这片草原,她就忍不住心底发寒。
 
  突然金央停下了脚步,让白玛霎时撞上她的身子;白玛怪叫一声,才发现姐姐正侧头望著自己,一副气势凌人的模样。
 
 
  “真奇怪,妳难道不想知道外头的世界长啥模样?”
  “不会呀。”白玛无辜地揉揉鼻尖。
 
  “也是,”姐姐轻哼一声,將头转了回去。“妳有美满幸福的未来等著妳,哪还需要在意外面的世界如何。”
 
  “喂,別老这样说嘛!”她皱起眉头,正想出声抗议,金央却又猛然偏过头来,原本的不满情绪一扫而空,反而带著期待的表情看向白玛。
 
 
 
  “妳觉得我有机会吗,好妹妹?”
 
  白玛眨眨眼,露出不理解的眼神。
  “甚么机会?”
 
 
  只见金央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接著道:“──嫁给那个叫柯尔克的外地人。”
 
  而白玛看著那表情,惊讶地闔不上嘴角。
 
 
  白玛总算见识到那名“黑子”的样貌了。
 
  柯尔克与芽族的男人不同,不但体形较为纤瘦,五官轮廓也深,甚至带著偏深麦色的肌肤,黑色睫毛也又浓又长。
  听说在地上的城市,柯尔克也是被称作好看的类型,从帐篷屋內的女性视线看来,她们似乎也认同这点。
 
 
  “但不够壮呀……”然而金央还是颇有微词地嘟嚷了句,让坐在身旁的白玛听见了。
 
  不只是她们姐妹俩,其他家中的女人也毫不掩饰彼此的惊讶,从五官、肤色甚至到衣著,都悄悄地品头论足了一番。这也是正常的,毕竟他的样貌与这些芽族人实在差太多了。
 
 
  帐篷屋內有老有少,莫约坐了七个人围成了圈,正好將帐篷屋仅剩的空间挤满。他们的衣著除了白色之外,有的是鲜黄、天蓝,有如五色花圃般鲜艷,像柯尔克那样全黑的服装反而显得阴沉又突兀了。
 
 
  “那么,这事儿就谈定了。”名为別仁帕卓的男人下了结论,粗獷的嗓音带著不容忽视的威严。“从今开始,这男人就在家里住下。三个月,都没意见吧?”
 
  女人们听完立刻窃窃私语起来。
 
  “床打点好了么?”
  “他看起来比阿妈还要瘦耶!”
  “他多大呀?”
  “阿妈,他衣服全黑的……是要用来解巫术么?”
  “別乱讲话。”
  “他说他叫啥名字?”
 
  柯尔克扬起看似沉著的微笑,礼貌性地朝她们点了个头。
  “各位叫我柯尔克便行。这段期间叨扰各位了,希望不会给你们添太多麻烦。”
 
  女人们顿时安静下来,一致望向柯尔克的脸庞;但那动作並未维持太久,她们很快又像雀鸟似地吵闹起来,互相低语。
 
  “他会讲咱们的话!”
  “但不是很流利吧。”
  “问问他衣服为甚么是黑的。”
  “对啊,肤色为啥也黑的?妳问问。”
  
  “別失礼!妳们聊完了没,也別吱吱喳喳的,人家还得在这里待三个月呢,现在就想嚇跑人么?”帕卓不耐烦地吼著,才终於让那些女人安静下来,“对嘛,这不是好多了!好了,谁都行,带他去放行李,顺便告诉他家里的规矩。”
 
  “金央,妳去?”白玛轻轻撞了身旁的红衣女孩。
 
  “不了。让妳去吧。”姐姐闷闷地答道。
  “为啥?”白玛的表情显得有些惊讶。
 
  父亲又皱起眉头,大声骂道:“谁带去有差么?干嘛,客人一来就想让他看笑话呀?”
 
  “好、好啦,咱带他去!”白玛站了起来,水润的大眼好奇而无惧地直望著柯尔克。
 
  他们出了帐篷屋,天顶湛蓝无云,强劲的阵风猛地扑来,虽然不是最严冷的天气,柯尔克仍不习惯地抱著肩膀哆嗦。外头有许多帐篷屋,柯尔克认得那种房屋,他的家乡也会用帐篷屋,只是没有芽族人的这么大。
 
  “叫你柯尔克便行?”白玛看著他手中的行囊,但其实是在悄悄窥视他特別的肤色。
  “是。我该怎么称呼妳?”
 
  “白玛。阿帕把他的名给咱,所以咱叫帕卓白玛,你也叫咱帕卓的话会搞混的。”
  “我瞭解了。”他点点头。“白玛是什么意思?”
 
  “白莲花囉。见过吗?”
  他摇摇头。
 
  “有机会时再让你瞧瞧,走唄。先带你去休息的地方。”
  她笑开了,五色珠子在她头上晃呀晃的。
 
 
  柯尔克提著行囊与白玛进了其中一间帐篷屋,里头的摆设很简单,两张大床与一对桌椅、火炉,还有一个祭拜用的神龕,墙上则掛著老鹰的標本或是狩猎用的工具。家俱都被漆成朱红的色泽,而光是这些东西就將帐篷的空间佔满了。
 
  “你们这里也是用帐篷屋搭房子,看来你们常迁移?”
  白玛听了几遍,才总算听懂他的提问,“嗯,不,现在不了。”她偏头过来,黑髮遮住她半边脸颊。“以前搬了几次,到这里適合种树园,咱们才停下来的。”
 
  “原来如此……”
 
  “行李放在床旁边就行了,这间帐篷是只给男人睡的,你只要记得別跑错了帐篷就行。”白玛简单介绍了屋內的环境,“剩下的,咱在想,阿帕之后会慢慢告诉你唄。你整理整理,弄好后再去广场找阿帕。”
 
  “谢谢妳。”
  “唔,不会。”她娇羞地笑了起来,似乎不大敢对著柯尔克的目光。“还有,男孩、女孩的帐屋是分开的,用帐顶的顏色辨认。你的是蓝色,別走错了。”
 
  “好。平常若是有空,我可以跟著妳们,看妳们做事吗?”
  “为什么?”白玛看著他伸手解下白色长头巾,才发现他的黑髮比想像中柔软漂亮。
 
 
  “看来,帕卓没跟妳们说。”柯尔克微笑起来,“我是为了学芽族的语言,才来这儿的。”
 
  “你说得很好了呀。”
 
  “可以的话,能了解更多芽族人的习俗与礼节,会更方便与波玉人交流。在波玉还没拓宽道路以前,帕卓需要直接与波玉人买卖的管道,但有时语言、习俗都不同,做起生意来衝突也很多,而我就是为了避免发生这种事,来替帕卓当个中间人。”
 
  “嗯……”
  “能理解吗?”
 
  “对不起,不大理解。”她甜甜地笑了。“总之,你看著我们做家事,会对阿帕生意有帮助?”
 
  “可以这么说。”他似笑非笑地看著白玛。
  “那行唄,走,咱们去和莫拉说声。”她点点头,“男人的事,阿帕作主,女人的事儿由莫拉作主。”
 
  “莫拉是……人名吗?”
 
  白玛歪著头,思考著该如何说明。“不。就是阿妈的……阿妈,都叫做莫拉。名字是名字,莫拉是莫拉。明白?”
  
  原来如此,看来应该是“祖母”的称谓吧。
  柯尔克沈吟一声,彷彿在脑中记下这个新名词。
 
  他们掀开门上的布帘走出帐篷屋,才发现金央站在外头,正紧张地打量著柯尔克,一边將白玛拉向自己。
 
  “喂,妳和他熟,妳替咱问问。”
  “別拉著咱呀!要问什么?”
 
  “当然是——哎,傻妹妹,算了!咱自己来!”
  金央唉声连连,在柯尔克面前尷尬地停下脚步,粗眉用力皱在一起,好像发怒似的。
 
  “你……”
 
  “有什么问题请说吧,我不介意。”柯尔克笑著想打圆场。却发现眼前的红衣少女正通红著脸,挺起胸膛瞪视著他,彷彿不这样做她就没有勇气开口。
 
  “咱……咱叫金央。”她粗嘎地拉开嗓门,大声问道:“你……你年纪多大了?”
 
  柯尔克眨了眨眼,完全没料到少女会问这个问题。“呃,二十。”
 
 
  “二十!”金央忽地怪叫起来,连忙又將白玛拖到一旁,以半遮半掩的模样朝白玛怒道:“他二十了!这年纪也太大了!”
 
  “咱觉得还好哇。”
 
  “甚么还好?”金央白了妹妹一眼,又以充满气魄的方式跺步而来。“那你……”她顿了顿,像是对接下来的问题感到有些尷尬。“说!你、你娶妻了没!”
 
 
  --什么?
  柯尔克感觉自己像是被石头击中了头颅,晕眩地让他往后退了一步。
 
  “金央!”白玛尖叫起来,满脸通红的抓住金央的肩膀。“妳妳妳--妳在说什么呀!这种话--”
 
  “咱、咱才……”金央的表情似乎也好不到哪儿去,甚至为自己的问题感到后悔至极。“算啦!不--不想说就算啦!”然后她愤怒地朝柯尔克拋下这么一句,就转身大步跑走了,留下脸色发白的他站在原处,对刚才一瞬间发生的事情惊魂未定。
 
  “这是怎么回事?”
 
  “別!別问咱,咱什么都不知道!”白玛也往后退了几步,一手遮著自己发烫的脸颊。“所以你……你娶妻了没呀?”
 
 
  “妳们只是想问这个?”柯尔克尷尬地遮起嘴角,只觉得这一切又气又好笑。
 
  “因为姐姐她--唉呀,咱、咱不知道--”白玛频频转头看著金央消失的方向,又著急地看向他。
 
 
  “没有。”
  “啊?”
 
  像是怕眼前的女孩听不清楚,柯尔克苦笑起来,朝她走近了一步。“没有。”他柔声说道,“因为我居无定所,所以也很难找到合適的对象。”
 
 
  白玛瞪大眼,原本焦急不安的模样终於缓和下来。“你不是波玉人吗?咱听说波玉城很大、很繁荣,比咱们的聚落好上几十倍。”
 
  “严格来说,我並不在波玉城出生。我和你们一样,也曾经是四处游牧的民族,但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家乡流浪了,所以……我还没娶妻。”
 
 
  “这、这样啊……”白玛眼珠子转呀转的,像是不知该將目光放在哪里好。
 
  “而且,我也没有钱。”柯尔克接著说。“妳可以这样告诉妳的姐妹--如果她们真的想知道的话。”
 
 
  “唔、啊……”这次她双手都遮起了脸,从一朵白莲花变成了彻底的透红。“咱、咱知道了。失礼了……这事请別跟阿帕说,他听了会生气的。”
 
  “好的。”
 
  “走——走吧,咱们先去找莫拉。”
  白玛看著他迷人的沉稳微笑,发出几声呜咽,飞也似地转身跑走。
  
 
 
○ ○ ○ ○ ○
 
 
 
  他们来到广场处,广场的大营火还没升起,但已经有些老者三三两两地团坐在火边,手上捧著装满马奶的杯碗,高声谈话家常。白玛领著柯尔克走去,朝一名年迈的女人打起招呼。
 
  那名老者的脸因为日晒成了古铜色,脸上的纹路让她的五官充满气魄,令人望而生畏。她颈子上掛著鲜橘色的大珠子,似乎是备受敬重的人才能戴上的饰品。
 
 
  “莫拉,柯尔克说想跟著咱们做事,学习学习。”白玛亲暱地笑著,溜进老者的怀里撒娇。
 
  “这点小事问咱做啥?找妳阿妈看著就行。”她搂著白玛,咯咯笑了起来,无所谓似地摆摆手,然后抬头看向柯尔克。“吶,黑脸的,你过来。”
 
 
  “咦。”他一愣。
 
  “这里感觉怎么样?能习惯吧?”
 
  “这里很美。”柯尔克微笑说著。“难怪外人总称这里是片净土,而芽族人是守护这片高原的精灵。”
 
  老妇听了他的言论后,忍不住喷著口水大笑:“哈哈!我们既没有守护什么、也没有什么神秘的力量;总会有人住在这里,就像有些人总会住在波玉一样。”
 
  “想来也是。”他並没有生气,反而微笑起来。
 
  “看来让你失望啦。”
  “倒没有,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老妇动动嘴唇,像是在嚼著空气。“不错。看来,这里的高山也在欢迎你。白玛,带他去逛逛吧,这边只是垂死的老人聚在一起谈天,没什么新奇的。”
 
  “莫拉又在乱讲了。”白玛怪叫一声,但还是离开老妇的怀里。“走吧,咱让阿帕带你四处晃晃。”
  
  “好的。”他转身想走,却又觉得似乎不大礼貌,於是回头向老妇鞠躬,柔声问:“这位莫拉,不知道要怎么称呼您?”
 
 
  老妇昂首露出笑意,鏗鏘有力的声音传进他耳际。
 
 
  “——德吉梅朵。”
 
 
 
○ ○ ○ ○ ○
 
 
  “金央……柯尔克怎么样?”
  “太老了,而且又没钱,不行不行。”
 
  “是妳说想要嫁的呀。”
  “怎么?咱不能反悔呀?”
 
  “他可以带妳到处去玩,妳不是想多认识外头的世界?”
  “妳傻啦,没钱哪有心思玩!妳真以为那黑子来咱们家,是为了游山玩水啊?还不是苦兮兮地为了钱四处奔波。”
 
  白玛撇撇嘴,索性不再和金央辩驳。
 
 
(绘:梓梓)
 
  她们穿著薄凉的衣裳,趴在枕头前悄声谈天著。虽然她们身旁还有两个姐妹,但经过一天的忙碌,其他女孩们早已入睡,只剩下白玛与金央贴在一起討论柯尔克的事。
 
  金央放下髮辫,以指头梳开被风吹得纠结的乌丝,上臂的肌肉隱隱浮现,证明她体格的健壮。
 
  这样的体格,在聚落內反而受到欢迎;或许是高原生活困苦的缘故,越有力气、越能帮男人承担劳力事务的女性越受欢迎。
 
 
  並不是没有人向金央提亲,但金央似乎觉得要嫁就该嫁给最优秀的丈夫,如果拿不出一定程度的嫁妆,她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也因此,父亲总是为她的固执头疼,甚至说出:“反正等到適婚年纪过了,金央自己就会看开了”这样的话。
 
 
  “咱还是好羡慕妳。”金央嘟起嘴,表情颇是不满。“从小就与山下村子的男孩指腹为婚,不像咱,明明大妳一岁,却还得为了找个夫婿焦头烂额。”
 
  “会么?自己挑,才能挑到喜欢的呀。”
 
 
  “这么说,妳不喜欢妳未婚夫?”金央挑起眉。虽然这么昏暗的房间里,她们根本看不见彼此的表情。
 
  “唉呀,瞧都没瞧过,更別提喜不喜欢了。”白玛笑嘻嘻地,“就像阿妈说的,是圆是扁无所谓,能给得起珍珠项链就保证生活无虞了。”
 
  “哼,妳就是这点叫人羡慕。”金央突然伸手捏了白玛的鼻尖,“討厌鬼,真给妳捡到便宜。又是指腹为婚,又是漂亮的珍珠项链,这不是命定的夫婿是什么?”
 
  然后两人咯咯笑了起来,在床上打滚著,惹来母亲一顿怒骂,她们才不甘愿地停止交谈。
 
 
 
  白玛看著金央安静睡去的身影,其实,她不是不能理解金央的羡慕之情。
 
 
  当初阿妈怀著白玛的时候,正好在山边遇见邻村一位刚生了孩子的妇人,两人相谈甚欢、一见如故,临走前两名妇人许下约定,如果阿妈胎中的孩子是女的,就要嫁给他们家的男婴。
 
  於是,白玛的婚事在母亲肚子里时就已经谈定了;等白玛婚龄一到,男方便托人送了一串珍珠项链过来--那是订亲的惯例礼俗,更是男方家人財力的证明--或许阿妈当初也没想到金央的夫婿这么难找,否则早该將金央许给那男孩才对。
 
 
  但自己终究是自私的吧……一想到可以安心地顺利出嫁,白玛便忍不住庆幸起来,甚至顾不得金央对她的妒意,成天在脑中想像未来夫婿的模样。
 
  如果金央別那么挑剔对象的话,族里还是有很多男孩可以选的呀……
 
 
  她一边想著,一边闔上眼,脑中浮现的却是柯尔克的脸。
 
 
  嗯……奇怪,不是他……
  不过……若是金央不介意的话,他或许是个不错的人吧……
 
 
  她朦朦朧朧地想著,倦意也隨著寂静的夜渐渐加深,直到那麦色肤色的深遂五官跟著模糊起来,再也拼凑不出记忆中的模样。
 
 
  当初柯尔克会来到这里全然是个意外,甚至不在旅行的计划內--他在高原外的山边遇到半年大狩猎一次的芽族男人,帮助他们与山边的波玉人做了笔买卖,就这么结识了性格剽悍的帕卓。
 
  帕卓以朋友的身分邀请他到芽族的领地,並解释高原的生活已经无法再满足芽族人的需求,今后与商队的合作將更显重要。
 
  “平常你们波玉城的商人怎说的?『进步』嘛。”
  帕卓笑著这么说过。
 
  然而,芽族居住的高原与柯尔克习惯的景色大相逕庭,银白的树林有如靄靄白雪,再过去,高处山丘的灰绿色草地高长过膝,而树林与草丘的下方有片小湖,白天时像一片蓝色的玻璃铺在地上闪闪发亮,而且雨后才会出现。
 
  他看过树林、看过荒野、也看过繁忙热闹的大城市,但这里每件事对他来说是如此陌生又神奇──以往波玉人对芽族的猜测几乎都落空了。芽族人的秘密,就是他们根本没有所谓的秘密──之所以过著避世般的生活,纯粹只是地理因素罢了。
 
  不得不说,柯尔克当下確实感到有些失落,但也因此,他的存在、以及在贸易上的帮助,或许会对芽族人而言更有意义吧。
 
  於是,柯尔克还是这么待下来了,这一待就是一个多月。
 
  “阿帕是指父亲、莫拉是指祖母。”
  “对。”
  “那『查其』呢?”
  “是指小马儿,不过咱们不常用。话说,柯尔克你记挺快的嘛。”
  “会吗?”柯尔克点点头,又说:“幸好你们的腔调和大城市很接近,所以学起来轻鬆多了。那……这个又是什么?”
  “那个是……”
 
  白玛和金央一边忙著编织,不停回答柯尔克的提问。
  平常柯尔克除了陪父亲帕卓看顾马匹以外,閒暇之余也会来看看芽族女性工作的內容。
  她们不外乎就是编织、製酒、顾孩子,或是照顾族里的树园、採收果子,除此之外还得打点家中的一切大小事务,真忙碌起来时可不亚於芽族的男人。
 
  柯尔克默默將这些资讯记录在脑中,说坏习惯也不算--当以前他接触巴海族、蒙族、梵塔人……那时,他也会像现在这样,努力瞭解这些陌生族群的文化;对柯尔克来说,这才是与不同族群建立友谊的最快方式。
 
  “还有啥问题吗?咱的手虽然忙,但嘴倒是閒得很。”没多久后,金央再次开口,嘻嘻笑了起来。
  “帕卓说,这里有一片果树园,是妳们族人死后变成的?”柯尔克小心翼翼地问。
 
  “是呀。”金央专注手中的刺绣,头也不抬地说:“不过,咱们不说死,都说『成芽了』。”
  “成芽?这说法还真奇特……”
 
  “有什么奇特的?住山脚的那些芽族人也会成芽,你没见过?”金央笑了起来,说话的速度与她巧手编织的动作一样俐落迅速。
  “柯尔克没看过吧,咱是指,后面那座树园。”白玛停下手边的动作,金央立刻拍了她的手,要她別停下工作。
 
  “只有经过,没时间仔细看。”他耸耸肩。
  “不然,咱们带他去看看?”白玛口气尽是掩不住的兴奋。
 
  “还得练刺绣啊。別忘了妳还得替自己赶嫁妆布呢。”
  “事后再跟阿帕解释便得了!阿帕不是说,要尽量让柯尔克熟悉这里么?”
 
  金央挑起一侧眉毛,嘴角像是忍著不要上扬。“妳確定?”
  然后姐妹俩相视而笑,同时露出期待的神色。
 
  於是她们拋下织到一半的布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抓著彼此的手跑出屋子。柯尔克紧隨在后,他们穿过掛在帐篷顶端五顏六色的小锦旗,来到聚落最边缘的一片树园。
 
 
  高原的树都只有一种顏色,从根部到果叶,像是镀上一层银似的,同时也脆弱无比,连拿来搭房子都不行。
  但芽族人变成的树就和柯尔克在波玉城见到的果树一样漂亮,甚至更壮硕;茂绿的叶片、深褐色的枝枒,红如宝石的硕大果实……树木整齐排列,像是一座小型森林。
 
  “以前大家边搬家、边种树,直到终於找到好位置种树了,咱们才定居下来。”金央带头走在被树木包围的步道上,要柯尔克看树上掛著的布条。
 
  “布条有许多不同顏色呢。”
  “那代表不同的家族,自己家族的树,咱们都叫『族木』;咱们会在布条上写字、记下树的祖先。这样大家就知道谁是谁了。”
 
  柯尔克点点头,出神地看著成排的树木,一想起它们都曾是与自己没两样的活人,他不由得打起了寒颤。
  两姐妹倒是顾不得柯尔克尷尬的心思,悠哉地跑来跑去,或是和认识的树木问候致意。“这个是波契的树,在他的家族里长得最好。”白玛指著其中一株大树说道:“旁边这株小的,是咱们另一个莫拉的族木。”
 
  柯尔克搓著头顶的黑髮,陷入沉思之中。“另一个莫拉?”
 
  “是莫拉的姐姐。”金央纠正著。“六十年前死在远方的小山里,后来被咱的莫拉找回来,种是种了,却老是长不大。叫啥来著……唔,拉姆达瓦。”
 
  柯尔克抬头,看著布条扭歪的弯月等符號,茫然地点点头。
  他正想再回头问些问题,忽然发现金央就站在自己身旁,似乎也同样凝视著拉姆达瓦的树。
 
  他们不知何时並肩站在一起,距离近得可以感受彼此呼吸的频率、指尖细微的动作、以及衣料摩擦的细柔声响。
 
  “喂,你看这--”金央忽然指著树上的布条,朝柯尔克抬起头来,才发现两人的位置似乎过於接近了。她瞪大眼,意外发现男人也带著一丝惊讶地对上她的视线。
 
  她的轮廓鲜明,但与白玛相比还称不上是最好看的女孩;金央的脸形与父亲较相似,眉毛也稍嫌粗了点,却很有个性,每次只要她一开口,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如果白玛是那种一看就討喜的孩子,那金央想必就是得花时间认识,才能懂得她美丽之处的女孩吧。
 
  虽然她那过於强烈的气势,不是每个男人都吃得消--
 
  “喂!”她暴喝一声,离柯尔克退了几步。“是你想瞭解咱们习俗的,不是叫你看咱这里,看布条啊!”
  “我是在看啊,是妳叫我……”
  “咱是叫你看清楚上头的符號!谁要你盯著咱了?”
  “好,抱歉,是我不好--”柯尔克伸手缓和气氛,忍不住苦笑起来。
  “算啦,你知道,这山在以前可是什么都没有的。別说马儿了,连老鹰、小鸟啥的都没有……白玛!”金央像是没察觉柯尔克的异样气氛,转头找寻白玛的身影,挥手叫她回来。“过来,妳和他说说咱族人的故事。”
 
  “喔--阿妈说,很久以前咱们的祖先流浪到这儿来,却发现什么都没有,土地毫无生气;其中一名刚饿死孩子的母亲决定奉献性命,向树神换取其他族人活命的机会。结果她死后,她的尸体长成了大树,上头也结成了多汁甜美的红色果实。”帕卓白玛也与柯尔克站在一起,抬头看著在枝叶间穿透洒落的阳光。“於是族人纷纷向她效法,也在死后成了树芽。据说这就是咱族人的由来。”
 
  “也就是说,向神明缔结了『契约』。”柯尔克说。
  “契约?咱们是不会这样称呼……”
 
  “波玉人都將这种情形称之为『神契』,听过吗?”
  白玛困惑的摇摇头,她对外面世界的兴趣並不大,倒是金央眼睛一亮。
  “咱知道外头的世界比这片草原大很多,不但没有山脉包围,甚至看不到尽头!”
 
  “对,而且,也有许多像芽族一样,为了生存而与神明交换条件的人们。以前不管是在哪里,人们都很难生存。”
  “也就是说,外头也有许多像咱们一样会变成树的人?”
 
  柯尔克却只是摇头,“每个神明提出的契约都不一样,条件有好有坏。例如……”
 
  “柯尔克的族人也和神明签了契约吗?”白玛兴奋地打断他的话。
 
  他抿起唇,仓促地想露出微笑,似乎却不太成功。“是的。”最后,他轻轻嘆了一口气。“我並不是波玉人,我的族人以前住在一处偏远的平原上,乾旱持续了两年,天气也异常酷热,族人几乎撑不下去。”
 
  金央与白玛倒抽了一口气。
 
  柯尔克接著开口说:“逼不得已之下,他们向神明签了契约。雨季隔天就来临,而且再也没有发生乾旱的情形。”
 
  她们听了以后跟著露出庆幸的笑容,彷彿遭受不幸的是她们自己似的。
 
  “那你们族人变成了什么?”
  柯尔克漂亮的双眼闪烁不定,他抬起头,以羡慕的眼神看著迎风摇曳的果树,才终於说道:“我们族人的女性……变成一辈子只能生一胎孩子。”
 
 
  两个女孩沉默下来,起初她们还不大明白柯尔克的意思,以及他眼神里隱隱抹去的一丝忧鬱。
 
  最后是白玛率先反应过来,她张著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甚至连脸都红透了。金央也是,虽然两人的表情都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和一个大男人聊起女人生育的问题,实在还是太逾矩了。
 
  柯尔克微笑起来,像是理解了她们的尷尬,平静说道:“走吧,我怕妳们阿帕在找人了。”然后他率先转身离开树园,假装刚才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留下那对姐妹还傻愣愣地,朝那身黑衣的男人呆望。
 
 
  她们之后没想到的是,柯尔克一语成讖,父亲帕卓的叫骂声立刻传进树园里头。
  两名少女发出哀號,连忙跑回父亲身旁。
 
 
○○○
 
 
  夜晚时,所有人都已上床就寢,唯独白玛与金央还惦记著白天的事,在床沿梳著头髮聊天。
 
  “不对呀。哪有神明这么坏心眼,让女人只能生一胎孩子的?咱猜他是在说假话。”
  “姐姐,收声点……”
 
  金央闷闷地说:“妳不认为吗?”
  “他没理由和咱们开玩笑……咱是这样想的。”
 
  “谁晓得。”
  “不然,跟阿帕確认……”
 
  “哟,妳敢问么?”
  白玛连忙摇摇头,她才没那个胆。“没……但咱只是觉得,如果那神明真的这么坏,柯尔克的族人很可怜啊。”
 
  “唉,好歹还能生一胎……又不是……一个子儿都生不得了……”金央似乎正弯身专注弄著脚指甲,讲话也慢条斯理起来。
 
  白玛则抿唇不语。金央大概没想到,如果每个女人都只生得了一个孩子的话,他们族人的血脉只会越来越少,最后不得不与外族通婚;但这么一来,族人的血缘也会逐渐消失。
 
  哪个人不重视自己的家庭和祖先呢?何况她们芽族都会在树上绑布条了!血脉相连,怎么可能无所谓?
  一想到后代的子孙连自己的祖先都不晓得,那么这和灭族又有什么不同?
 
  “別愁眉苦脸的。再一个月后,妳就要嫁人了,哪还管得著柯尔克的事。”金央抬头注意到她低落的神情,连忙安慰著。
  “妳觉得,带他去转山如何?”
 
  “啊!”金央险些吼了起来。“妹,妳说啥?”
  “多带上一个人也无妨。咱想,阿帕会同意的。”
 
  “妳、妳可真是……”金央露出嚇呆的表情,不大情愿地喃喃说:“算啦,妳就是爱多管閒事!要一起爬就一起爬唄,到时会怎样咱可不管。”
 
  白玛嘻嘻笑起来,和金央一起盖上被子。
 
 
  隔天,白玛一早便叫柯尔克准备好行李,准备和父亲一起出发。柯尔克才刚陪其他人將马儿的身体清洗好,正愉快地聊著交易的事。一听到白玛的提议,他马上露出困惑的神色。
 
  “要爬山?”
  “对,因为,你想瞭解咱们嘛。”白玛理所当然地接著说:“想瞭解咱们,那就得先认识咱们的神、咱们的山,这是很重要的过程。”
  柯尔克倒是没想到这个选择,“好吧,我们要现在出发?骑马吗?”他抬头看看明亮的天色。
 
  “脚不著地怎么熟悉?”白玛咧嘴笑了,彷彿男人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
 
  “--带好行李就上路,咱们走著去。”
 
 
○○○
 
 
  於是他、白玛、金央和父亲帕卓准备了行李后便上路,他们穿越银白的树林、灰绿色的草原,准备出发到以往只能远远观看的雪白山脉。
 
  他们带了祈求神灵保佑的五色旗,准备掛在指定的山峰上。“这是咱们有愿望向神祈求时会做的方式,咱们称做转山。”父亲帕卓拿著小旗子向柯尔克解释。“徒步上山,在指定的路径走一圈,最后向山神诉说你的愿望,绑上旗子就可以了。”
 
  柯尔克把族人提供给他的毛皮衣套上,一边问:“从这里上山要花多久时间?”
  “大概三天吧。”
  “这么快?”
  帕卓挑起粗眉,说道:“三天是到达雪山山脚的时间啊。”
 
  柯尔克这次著实嚇了一跳。
 
  “什么!”
  “到达山边后,大概还得再花七天的时间巡礼,不过下山的速度会比较快。整个过程下来,也得费去半个多月的时间吧。”
 
  “这、这真是一个浩大的行程啊……”
  “想许愿望可不是个简单事啊,得先向神证明你的內心。”帕卓走在最前头,看著金央与白玛已经在草原上玩闹起来,完全没有半点疲累的模样。“所以,你想许什么愿?否则那对姐妹怎么会吵著要带你来?”
 
  柯尔克眨眨眼,不理解男人的意思。
 
 
  “--不是你要我来的吗?”
 
  “--不是你自己和她们说要跟的么?”
 
 
  然后两人沉默地对望了几秒。
  
 
  “对不起呀,那两个没礼貌的孩子……”
  “不会,她们很热情也很善良,没关係的……”
 
  帕卓背著柯尔克大嘆一口气,伸手用力抓著后脑勺的纠结长髮。忽然又僵了身子,猛然转回头来,悄声问:“你对金央有兴趣么?”
 
  “啊?”
  “呃,咱没別的意思。只是金央实在,该怎么说呢,年纪也大了。咱只是想,你跟金央处得不错,咱是觉得,她是个好女孩……”
 
  柯尔克连忙打断帕卓滔滔不绝的话,“帕卓,我想你是误会了。我不打算娶妻,也不认为自己的生活方式能给哪个女孩幸福。我想,任何一个族人都比我来得適合。”
 
  “这嘛--是不能娶,还是不想娶?”
  柯尔克皱起眉头,像是被戳到痛处一样。“不想。帕卓,你明知道我族的状况……”
 
  “啊,对不起对不起,咱不说了。但是你要明白,感情这种事更重要啊。唉,也罢,不提了,咱懂你的顾忌……不过,你再考虑考虑。”
 
  “我--”
  “唉呀,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反正,考虑看看!好,不说了、不说了!”帕卓用力拍拍柯尔克的肩膀,然后若无其事地结束了这个话题,转头朝那对姐妹吆喝起来。
 
 
  柯尔克抓紧身上的行李,胃部因紧张而扭绞起来。
  看来这趟旅程不会比想像中轻鬆呢……他感嘆地想著,只见那对姐妹在草原上奔跑著,金央捡起地上的野花朝白玛掷去,白玛尖声叫了起来,笑得脸颊红通通地。
 
  她们在父亲的呼唤下跑回来,看起来是要就地扎营了;天空呈现一片金黄,微风带来些许凉意,她们的笑声在草原上响亮无比,在阳光底下身姿闪闪发亮,佔据了柯尔克的视线。
 
  他看著帕卓高大厚实的背影,以及两个女儿笑著扑进父亲怀中的模样。
 
  柯尔克感觉胸口刺痛起来--当年家人写给他的诀別信,他至今还带在身边,像是一根拔不出来的刺,紧紧嵌在肉里--以至於看到眼前的温暖画面,他竟有种遥远的疏离感。
 
 
  或许,他註定只能成为流浪者,在他人眼中也亦是如此……
 
  “柯尔克!”帕卓浑厚有力朝柯尔克喊来。他用力拍著双手,说道:“快跟上,咱们要继续前进。”
  “咦,不扎营吗?”他抬头看向快接近黄昏的天色。
 
  “怎么,累了?”帕卓劈头便问。
  柯尔克確实感觉自己的脚有些痠麻,但看著他的表情,实在说不出这种话来。“嗯、不,还行。”
 
  “那就再走一段吧,来。”
 
  他点点头,安静无声地跟了上去。
 
 
  当晚他们在一座山丘边落脚,两姐妹肩倚著肩,在火堆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偶尔金央甚至会对白玛大声骂几句,但很快又恢復了往常的语气。白玛总是气鼓鼓地回嘴,然后又被其他话题勾走了注意,与金央再度有说有笑起来。
 
  在柯尔克眼底看来,他实在很难明白这对姐妹的感情究竟是好或不好。
 
  现在她们又笑得满脸通红,为了帕卓的戏话逗得乐不可支,他突然觉得看著这对姐妹反反覆覆的表情也是一种趣事。
 
  “柯尔克,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这里?”最后似乎是帕卓终於注意到柯尔克的沉默,便朝他隨口问了句。
  “爬完山之后再决定吧,我其实本来打算这几天就走……”
 
  “喔,那就等参加完白玛的婚礼再走吧。”
  柯尔克一愣,平常太少听白玛提起嫁人的事,他差点忘记白玛已经有个素昧平生的未婚夫。“真的可以吗?”
 
  “结婚是整个聚落的大事,在场的人都可以自由参加。”
 
  “对啊,到时会有很多好吃的东西,还有音乐,大家会一直跳舞!”白玛也雀跃起来,丝毫没注意身旁的金央表情有些难堪。“如果你参加了,大家都会很开心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柯尔克微笑允诺。“白玛的夫家是什么样的人,帕卓知道吗?”
  “之前下山时见过一、两次他们家的人,叫做丹巴。看起来是个勇猛的少年,而且也挺好看的。”
 
  帕卓口中的“好看”,大概都是壮硕高大的男人吧。
 
  柯尔克一边想著,默默点头附和。毕竟帕卓刚认识自己的时候,他不停地嫌柯尔克看起来弱不禁风、总是没吃饱饭的病样。虽然熟识之后他已经不常批评柯尔克的体格,但看得出来帕卓总是会以眼神悄悄打量,一副想把自己晚餐分给柯尔克的模样。
 
  “阿帕见过他?怎么不早跟咱讲!”白玛张大眼,连忙凑近父亲身边,兴奋地笑起来。
  “反正嫁过去后也是天天见面,有甚么好说的。”帕卓嘻嘻笑了起来,“不过咱听说,丹巴在十岁时就与他父亲一起狩猎,而且亲自杀了一头鹿。”
 
  “好厉害!”白玛倒抽了一口气。
  金央捧著碗,冷不防地冒了句:“那些都是亲戚夸大其词,吹捧的吧。”
 
  “唉,能让每个认识的人都吹捧他,表示那少年是真本事啊。”
  “--是唷。”金央冷冷应著。
 
  “好想快点见到呀……这段日子都好像在作梦似的。”白玛心满意足地吐了口长气,扬起浅浅的微笑。
 
  帕卓呵呵笑了起来,大力搂著白玛的肩膀晃呀晃的,两人都沉浸在一片幸福的气氛当中,金央却半点也开心不起来,啜饮著快冷掉的马奶茶。
  柯尔克看著这三人的微妙互动,连忙也喝起茶来,不敢再多问几句,以免一旁的金央摆出更可怕的表情。
 
  第一个夜晚就这么有惊无险--至少对柯尔克来说是如此--地过去了。
 
 
  之后几天的旅程称得上平淡无奇,放眼望去尽是辽阔无边的平原,只有天气是越来越寒冷,风打在身上也刺痛得多。当他们终於靠近雪白的山脉时,柯尔克才发现来雪山祈祷的並不只有他们。
 
  一路上他们偶尔会遇见三两成群的芽族人,有的正要下山,有的则在路上与他们结伴而行。当第四天的夜色来临时,他们的人数已经变成九人的大队伍,在这寂静到只有风呼啸的雪白世界,多一点欢笑声確实让人安稳许多。
 
  他们深入山中后,这里几乎没有半点生物的踪跡,更別提花草了,所能见到的除了薄薄雪地与黑色山陵之外,柯尔克好几次快分不出方位来,只能疲惫地维持住精神,跟在眾人身后。
 
  没想到登上雪山是这么费神耗力的事。他在心底不只一次这样想著,甚至,怀疑起自己究竟为什么要答应到山上来,做这种吃力不討好的事情--何况这也与他原本到访芽族的目地完全无关。
 
  当大家开始就地休息后,柯尔克连忙喝下热汤,让自己稍微舒服些。
  几个芽族男人开始哼起歌来,似乎是在讚颂山间神灵的伟大,以及天地万物皆有生命的故事。
 
  他疲惫地听著,忍不住会心一笑。
 
  白玛裹在毛皮大衣下,坐在柯尔克的身旁。她两片脸颊红通通的,或许和她刚喝下一碗热汤也有关係。“只要有任何心愿,咱们就会上山告诉神,希望事情顺利。”
 
  “妳要祈求什么?”
  “自然是婚姻顺利囉。”她露出羞涩的可爱笑容。“你呢?你想好了吗?”
 
  他微笑起来。老实说,除了“希望快点下山”之外,他一点也没想过要许什么愿望。“我还没想好。”他诚实回答,然后伸手比向白玛胸前的珍珠项链。“话说回来,前几天没注意到,但妳连这项链也戴上来啦?”
 
  “是呀,咱想说,戴著这项链,或许神灵就能知道咱和哪个家族的人结婚了。听阿帕说,这项链是我未婚夫亲手挣来的。”
  那要不少钱啊,如果是自己挣来的,还真是不得了。柯尔克在心中迅速计算珍珠的价格,一边暗自佩服起来。
 
  “送一串珍珠项链给女方家人,这是族里订亲的规矩,只有戴著珍珠项链的新娘才是真正的新娘。”金央不知道何时听见了他们的谈话,拿著一碗热汤摇晃晃地走来。她的五官比较像父亲,就连身材也较为壮硕,不过光瞧背影的话,也很难將她与白玛分辨出来。
 
  “金央是来求什么?”柯尔克一看见她走来,立刻贴心地避开婚事的话题。
  然而金央却只是脸色一沉,但又像是被寒风吹皱了五官。“没什么,求家人平安健康囉。柯尔克,听过珍珠新娘的故事么?”然后她稜角分明的脸庞蔓开了笑意,静静啜饮起热汤。
 
  “唔,没听过。”
 
  “以前咱族里有个女孩儿,自小便与邻村的男孩订了亲,但男孩家人怕认不出女孩长大后的样儿,便规定女孩在结婚当晚必须戴上一串珍珠项链,才能证明是当年订了亲的对象。”金央幽幽说著,语气里没有半点说故事的兴致。“结果女孩家里穷,凑不足项链的珍珠数量,只好做成耳环;没想到男方见了后勃然大怒,认为他们找了个假新娘来。最后,男方便娶了另一个人家的女孩为妻,那女孩没姿没色的,但因为家里有串漂亮的珍珠项链,所以反而是那丑女孩成了新嫁娘。”
 
  柯尔克默不作声,看金央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
 
  “很可笑吧?真正有资格的女孩却没成为新嫁娘。最后,那嫁出去的丑女孩又懒又胖,也不做家事,让丈夫很快便后悔了;从此,就成了男方送女方一条项链的习俗,一来是为了確保没选错人,二来是证明男方的诚意与眼光,以及无法后悔的决心。”
 
  “很有趣的故事。”
  “嗯,是唄。”金央咧嘴说道:“也给了人很多启发。”
 
  柯尔克脸上仍带著笑意,却什么也没说。
 
 
  最后男人们也唱得累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在风啸声中睡去,柯尔克坐在地上,静静添加著柴火。等到明天,他们就终於能到目標的山峰上了。
 
 
  “柯尔克,这一趟好玩唄?”金央打了个哈欠,靠在已经熟睡的白玛身边。
 
  “嗯?还行。”他回过神,思考金央对“好玩”的定义。虽然他只想到磨破皮的脚掌、痠痛发麻的双腿、以及冷到无法安稳入睡的寒风。
 
  “那就好。”她又打了个哈欠,模糊不清地说:“是白玛坚持要带你上来的,她说咱们的山神灵很善良,连外族人也包容。你若有甚么烦恼,在这儿也一定能够解决。”
 
 
  他微微睁眼,心头用力一震。
 
  “我看起来像是有烦恼吗?”
 
 
  “你觉得有就有嘍。”她耸耸肩,似乎没兴致再聊了。“虽然咱觉得你只会累个半死,但別忘了谢谢她。”
 
  柯尔克呵呵笑了起来。“明白。谢谢妳,金央。”
 
  “咱是要你谢谢白玛。”
 
  “我知道。”他微笑著柔声说道:“但我也想谢谢妳。”
 
 
  金央揉著眼睛,撇著嘴角盯著他好一阵子,忽然她大叹一口气,喃喃低声说了几句便躺下来睡了。
  柯尔克出神地看著她的举动,然后从身边捡起小块石头,將碎石子隨手丟进火堆中。
 
  虽然金央那些话並不是要说给他听,也刻意模糊地放低音调,但他仍听见了。
 
  --如果你买得起珍珠项链就好囉。
 
  他抿起唇望著火堆,又伸手掷了一粒小石子,激起零星火光。
 
 
 
  “--我也这么想的。”
 
 
  柯尔克轻声说著,虽然那句话多半带著几分故意。
 
 
  燄花在他深遂的眼眸深处舞动,將麦色的肌肤照得发烫,柯尔克专注地凝望著,直到终於有人起来替他看守火堆,柯尔克才终於得以躺下休息。
 
  不论金央有没有听见那句话,他都已懒得去管了。
 
 
 
○○○
 
 
 
  “这里,这条路。”
  “大家都跟上了么?”
  “等等,帕卓快跟上来了……”
 
  隔天,一群人七嘴八舌地继续前进,他们上了指定的山峰,视野才终於开阔起来,等九个人全都聚集在山峰平臺处时,已经是接近中午时分的事了。当到达平臺之后,所有人都一齐欢呼起来,抱著彼此庆贺著。
 
  帕卓也跑来大力搂住柯尔克,连连称讚他竟然没有半途放弃。
 
  “好几次咱都以为你快不行啦,瘦小子!你真是厉害!”
  “帕卓,若不是一醒来便立刻灌了杯热马奶,我大概会真的冻死在山谷里……”
  柯尔克在帕卓怀中心有余悸地说。
 
  “哈哈哈!確实要小心啊!”帕卓咧嘴一笑,仍然开心地搂著他的肩膀。“知道吗?我们都称这山叫作『湿瓦』,意思是神灵之峰,这平臺就是湿瓦平臺。只有在山峰处才会终年积满白雪。”
 
  “接下来要作什么?”
  “哪,看见那根石柱子没?等等把这条写了名字的锦旗握在手中,向神灵说出你的愿望,繫上柱子便成了;但別忘了,等到你的愿望完成后,要再上来取下你的旗子,然后带回家里烧掉。”
 
  帕卓指向一根黑色的石柱,被芽族雕刻出简单的图案及符號,顶部特別造了环,让人能將锦旗绑在环上。
  柯尔克点点头,看著自己手中的旗子,一条白色细绳繫著五面不同顏色的旗,各画著精致的图案与符號。
 
  “也就是说,愿望实现后还得再上来一趟呢。”他微笑起来。
  “很令人期待,对吧。”帕卓发出洪亮的笑声。
 
  柯尔克看著其他男人们將五色旗帜掛上,让它们在风中飞扬起来,原本只有黑白色调的山脉突然增色许多,五色小旗在狂风中抖出声响,多了一丝活泼的生气。
  向天际的边缘望去,山峰下的景色一览无遗,黑白交错的山岩、灰色的平原、以及远处那些看不见尽头的白色群山,与湿瓦峰一样陈积数千年来的降雪。
 
 
 
 
  柯尔克站在平臺边,望著苍穹与开阔的景色,几乎要忘记爬山路途中的痛苦,感觉思绪也隨著脚下大地辽朗起来。
 
  他握紧手中的锦旗,深深吸了一口气。
 
 
  “柯尔克,你许好愿望了么?”白玛环抱著身子走来,柯尔克差点將她误认成金央,不过真正的金央在父亲的协助下掛好五色旗,兴奋地跳著脚。
  白玛脸上带著灿烂的微笑,直到瞥见柯尔克脸上的泪水,惊讶地说道:“你……你怎么了?”
 
  他摇摇头,赶紧擦去眼角的泪水,“对不起,有点感动。”然后他尷尬地笑了,“……也有点羡慕,你们竟然和这样的美景相处了数百年。”
 
  “这样啊。”白玛鬆了口气,害羞地將眼神別开,轻声说道:“咱也觉得这里很美,但和阿帕爬了很多次,其实最近也习惯这景色了。反正,敬意最重要。”
 
  “我完全能够理解。站在这里、看著这片山景……崇敬这片土地的心情自然就油然而生了。”他语气一顿,又接著说:“我看过大海,也看过沙漠,但你们这里给我的感觉是更寧静、更古老的……嗯,我不会形容。”
 
  “海?沙漠?”白玛眨了眨眼,“那是什么?”
  “唔,我想想……啊,这么说吧,妳想像一下,眼前的山景如果全都没了,变成一望无际的水面,那就叫作海。”
 
  “不可能!真有这种地方么?”白玛忍不住叫了起来。
  “有啊,波玉城有个港口,港口那里就能看见海;每天太阳升起时,水面就像蓝宝石一样闪闪发亮。”
 
  她兴奋地看著柯尔克,双眼也像海面般闪耀。
  “好了不起的感觉!”她说。
 
  而男人只是朝她微笑起来,眼中彷彿流转著一抹温柔;起初白玛也笑著与他对望,但没多久,她却觉得那对目光像是要將她掳获,带至陌生的世界里,让她变成连自己也不熟悉的人。
 
  白玛感觉胸口怦然加快了速度,不管是柯尔克的眼泪或微笑,都能轻易挑起她內心深处的情绪。她乾涩地吞了口水,忽然地,她不想搞懂这种奇异的感觉,只想快点逃开。
 
  “白玛,”柯尔克的声音带著微微低沉的磁性,“我想……”
  “愿望!”她大喝一声,满脸通红地伸手打断了他。“你想好了,对么?”
 
  他微微一愣。
 
  “你、你你是在说这个,对唄?”她硬是扯起笑容,却觉得脸颊在他的注视下越发火烫。
  “对呀。怎么了吗?”他的眼神中带著困惑。
 
  她扭过头去,结结巴巴地说:“哦,这样,这样很好。那、那你打算许什么愿?”
 
  他沉吟起来,才望向眼前的风光说道:“老实说,我本来就一直没想好,而且,在看见这景色后,就更没有其他愿望了。”他感嘆地伸手拉著毛帽,以免被风吹走,也才能遮住他显得紧张的表情。
 
  “都没有?”白玛愣愣地眨著圆眼。
  柯尔克接著露出微笑。
 
  “我想,就替妳祈求吧。”
  “咦?”
 
  “祈求妳成为幸福的新娘囉。”
 
  她张著嘴,半晌说不出话来,而眼前的男人却仍掛著一派自如的沉稳笑容。
 
  “不好吗?我是认真的这么想呢。”
  他的语气带著几分明知故问,但白玛或许是过度震惊,於是根本没注意到这点。
 
  “啊……不,咱不是……”她黑白分明的眼眸睁得老大,双手也遮起烫红的小脸,像是完全没料到男人会这样说。“咱是以为,祈求族人平安甚么的,会不会……会不会比较恰当呀?”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呢。”他轻轻吐了一口气,明显敛起了笑意。“我的母亲为了要我忘记族人的事,在我年纪还小的时候,就將我带到外地工作了。”
 
  “所以你才会到波玉居住……”
 
  “波玉住著来自各地的民族,也有著各种工作的机会;我的族人希望保留纯净的血脉,所以寧可步向灭亡也坚持不与外族通婚,而我的母亲却极力反对这点。所以--我与母亲便和少部份的人偷偷离开村里,来到波玉大城定居下来。”说到这里,他尷尬地抓著后脑勺,“嗯,抱歉,尽是些不足以谈论的家务事。”
 
  白玛摇摇头,接著问道:“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风中轻颤著。
 
  “我想,这也是我最想搞清楚的事。族人的家乡与波玉城各佔去我一半的人生……不管是哪种方式生存、不管捨弃哪一边,我都会感到痛苦。所以该以什么身份生存下去,我自己也在犹豫。”
 
  白玛沉默下来,她不敢说自己理解柯尔克的挣扎,但眼前的他是如此困惑、不安,甚至挣扎不定。而那並不是自己能轻易替他解决的问题。
 
  “其实,我两边都憎恨过。”在短暂的沉默后,柯尔克又开口说:“恨过我母亲,也恨过我的族人,气我们的祖先为何要与神明签下这种契约。所以我故意四处奔波、故意居无定所,假装自己不在乎娶妻生子的问题……直到我隨帕卓来到你们聚落,遇见妳之前,我都还一度抱著这样的想法。”
 
  “遇见咱之前?”她低呼一声。
 
  “是的。”他微笑起来,虽然那表情带著白玛无法说明的复杂与感伤。“爬上湿瓦峰之后,总觉得……可以感觉得到你们口中所谓的神灵吧。虽然我不会解释,但原本一直纠结在心里的情绪,好像都被化解开来了。原本的烦恼,在这里好像都显得微不足道,所以,”
 
  “那也跟咱没关係呀。”她听的一愣一愣地。
  “因为是妳向帕卓要求带我来的吧?谢谢妳。”柯尔克笑了起来。
 
  “啊、唔……嘿嘿。”她傻笑几声,像是承认了。
  “那么,我要去繫旗子了。”他举起手中的锦旗,转身打算走开。
 
  “啊!”她连忙说道:“咱得认真的说,你別將愿望浪费在咱身上啊!一定还有更好的愿望的!”
 
  他点点头,不再看白玛。
  等大家都繫得差不多后,他才跟上其他人的脚步繫上自己的五色旗,繽纷的旗条跳著艳丽的舞姿,几乎要在风中欢唱出歌曲来。光是看著那景像,柯尔克便真觉得芽族人说得没错,任何事在这里都可以实现了吧。
 
  他再不捨地望著这片景色几次,直到他们不得不下山为止。
 
  一路上,没有人追问他许了什么愿。
 
 
 
  虽然,就算別人问起了,他也不会说实话的。
 
  --但他仍不自觉地感到一丝庆幸。
 
 
  听到这里,至少夏菲洛终於明白珍珠项链的涵义了。
 
  他仔细观察白玛述说时的表情,只见她时而掩嘴偷笑、时而羞涩、时而眷念,甚至因为勾起了思乡之情,低头偷偷拭泪。
 
  要隨著丈夫告別家乡,果然还是件难受的事吧。夏菲洛想著,相比之下,自己倒是很乐意离开家乡、外出冒险,所以对於白玛的感伤无法完全理解。
 
  让他更在意的是,从白玛口中的回忆听来,那的確符合他对柯尔克的印象,而且这两人相处起来也十分自然,跟现在看到的感觉不大相同。
 
 
  夏菲洛正想追问后续的故事,柯尔克却突然宣布三人应该要停下来。
 
 
  他们停在一处碎石子舖成的道路上,有一大块草地正好適合让他们歇息,现在刚过下午,虽然阳光仍在,却感受不到明显的炎热。柯尔克来到其中一株树旁,在树荫底下观望前方的景色──他们还在一处谷中,道路开始蜿蜒,但照这条碎石路来看,他们理应快要走出山路了。
 
  却偏偏在这个时候……
 
 
  “怎么回事,柯尔克?”
 
  “五彩鸟一直出现在四周,我想还是先停止前进的好。”柯尔克瞇起眼,带著挫折的口吻说。“而且,我们已经绕了远路,原本应该要出现的大路也迟迟不见踪跡。”
 
  “我以为五彩鸟是吉兆呢。”
 
  “是吉兆没错。但若出现太多次,就有可能是神明通过此处的暗示。”柯尔克將行李重重放到地上,闷声说道:“有的神明不想遇人,就会把道路隱藏起来,或是让我们迷失方向。”
 
  “隱藏?”
 
 
  白玛仍然感到困惑,但夏菲洛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也轻轻抬头,五彩鸟的叫声悠悠迴盪在高空,而林间却幽静无比,让那唯一的声响特別惹人注意。
 
  夏菲洛很久以前也遇过一次,那是在別的山里,原本走过的路在回头瞬间全被野草遮住,彷彿想抹灭掉他留下的脚印;但那次他顺利地下了山,之后也再没遇过那样的事情。
 
  而此刻,他们才刚停下脚步没多久,四周便开始出现薄雾,让眼前山麓模糊不清,就算想要再前进也没法子。
 
 
  “看来只能歇息了。”
  “你们经常遇到这事吗?”白玛细声问。
 
  “不,没事的。那只是代表山里的神灵在活动,別多深究,习惯就好。”夏菲洛连忙出声安抚,发出几声乾笑。
 
  ——只是再这样耽搁下去,送货的时间会超过期限吧?
  虽然每个人心里想著这件事,却也不敢开口说出来,深怕一旦开口就会成为事实。
 
  於是在雾气还没散去之前,他们只好就地坐下,望著四周苍茫的景色发愣。
  
 
  “那个,柯尔克,我建议……”
 
  “先別说话,小夏。”男人率先打断夏菲洛的声音,不知道那是否刻意的。“我现在没有心情聊天,也不想製造音量引来东西。”
 
  “噢。”夏菲洛微微红了脸,他果然猜到会是这种反应。
 
  
  “怪了,总觉得你们话变少了呢。”白玛似乎还对这尷尬的气氛全然未觉,在他们的沉默之中微笑出声:“也不坐在一起了,是我多心吗?出发前还不会这样的。”
 
 
  “──妳、妳多心了!”
  “──嗯。”
 
 
  两个男人几乎是同时出声,只是一个带著慌张、一个却带著异常的淡漠,短暂的沉默过后,两人又同时嘆了口气,默契地转头背对彼此。
  
 
  “……你们,真的没事么?”她小声问著,却没有人敢回答她。
 
 
  以家乡女神之名,这样下去绝对撑不到回波玉城啊!
  夏菲洛感觉自己冷汗直冒,彷彿无数根小刺在背后狂扎;不管是白玛对这趟旅程的不安、亦或是柯尔克的愤怒,完全没有因为时间平抚下来,反而更接近一触即发的状態。
 
 
  这下该怎么办好?
  夏菲洛焦虑地敲著手指,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艳红的身影,从林间穿梭而过。
 
  “咦?”他忍不住吃惊地喊出声。
 
  “怎么了?”
 
  “似乎有其他人在附近。”
  夏菲洛迅速回头察看,果然有个女子灵活地在树林中奔跑,消失在薄雾之中。
 
  是同样困在雾里的旅人吗?
  他像是被那抹艳红吸引了目光,竟不自觉站起身来,往树林走了几步。
 
  “小夏,你在做什么?”柯尔克也抬起头来,讶异喊著。
 
  “我去看看就回来。”
 
  “等……小夏,別乱走!”
 
 
  不管是基於好奇心,又或许是为了逃离那阵尷尬的气氛,夏菲洛不理应柯尔克的呼唤,他放下行李,拋下两人不顾一切跑进林中。
 
  
  在一片亮绿色的树林中,薄雾在他脸上拍打出微凉的寒意,他就这么追著那身红衣前进──女人的红裙襬在风中吹起,散披的金色长髮耀眼如阳光,而她的身子彷彿沾不上半点尘雾,就算距离遥远,娇小的身影依然清晰可见。
 
  奇异的是,女人前进的方式像是跳著翩翩舞姿,她的脚步轻盈无声,唯独手中的银铃手环叮噹作响,像是牵引著夏菲洛隨之深入山中。看著她的衣著,夏菲洛突然想起波玉市集里的红族舞女,但红族人从来不只身行动,也没有这么耀眼的金髮。
 
  这段追逐的过程,彷彿失去了时间概念。
 
  他喘著气,將所有的目光都停驻在那女子上头,那声铃响、那身火红,让他几乎忘却了其他念头,一心只专注的跟著。
 
 
  大概追逐了五分钟以后,夏菲洛才惊觉自己似乎追得太深入了;他总算回过神来,停下脚步,但那红色的身影也正好停下,和他之间只剩下咫尺之遥,此时女子骤然回头,脸上戴著一个木製的精致面具,刻满深色的图腾纹路,完全看不见她的样貌。
  
  
  “叮铃。”
 
  在沉静中,她的手鐲子动了一下,有如宣告时间重新回到现实之中。
 
  
  他立刻轻抽著气,各种思绪与困惑纷纷冒出。
  他早该回到柯尔克身边了,但是自从注意到这女子身影之后,他竟然没有半点犹豫地跟了上来;直到此刻,他才总算察觉到这一切过程都极不自然,有如自己被操控了心智一样。
  
 
  夏菲洛正想出声,女子却抢先在他之前开口--
 
  “唉,怎么结果是你跟上来了?”面具女子的声音意外地年轻,她的语气听来像是讶异,又像是在发出轻笑。
 
 
  “咦?”夏菲洛没听懂她的意思。
 
  “看在我们有缘见面的份上,你还是快点回朋友身边去吧,否则接下来会很危险。”她伸出纤长的漂亮右手,轻轻挥了几下。那银铃声不再勾人,反而像是在驱赶,让人本能地感到害怕。
 
 
  他的身子一僵,立刻顺著她所指的方向回过头,身后的树林不知何时冒出一条碎石子路,他张大嘴,想再回头找寻女子的身影,却发现已经没有任何火红的影子,也不再听见银铃声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他看著雾气逐渐散去的森林,全身已冒出冷汗,甚至轻轻打颤起来。
 
  他茫然地回到大路上,才注意到白雾已经全散去了,山林的视野开始变得清晰,除了五色鸟的声音之外,其他的虫鸣声也渐渐变多,让森林顿时热闹起来。
 
 
  那女人究竟是什么来歷?
 
  夏菲洛两眼发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刚才的际遇,他勉强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自己完全使不上力;不知道是追赶太久的缘故,还是被嚇出一身汗的关係。
 
 
  或许是因为过於疲累,他甚至没发现有人悄悄来到他的身后,晃著弯刀贴近他的背部。
 
 
  “唰。”
 
 
  一道迅捷的身影从夏菲洛背后衝出,用力撞上他的背脊;夏菲洛吃痛地大喊一声,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情时,一把弯刀竟然已架上他的脖颈,金属的反射光芒让他感到一阵晕眩。
 
  “就是他?”一道低沉冷酷的男人声音在耳旁响起。
 
  “没错、没错,我注意这人很久了,就带走他吧。”另一个沙哑的女人应和著。
 
  “啊!你们──你们是谁呀──!”夏菲洛像是如梦初醒,却因为被那只有力的大手扣紧脖子,意识再次陷入了空白。
 
 
  他被人掳走了……
 
 
  他竟然莫名其妙地被人掳走了!
 
 
 
 
 
 
  结果,夏菲洛就这么被绑在树干上。
  他被带回森林之中,在距离道路够远的位置被绑了起来。 
 
  將他掳走的男人,是个高大健壮的年轻男子,他一手握著腰上的弯刀,凌乱的黑髮披散至腰际,还戴著橘色的木珠子耳饰;仔细一看,他的长相並不难看,只是浑身散发出难以亲近的气息。
 
  夏菲洛盯著他的眼珠子,试图分析些什么──暴躁、坚毅、强悍──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良善──不行,剩下的他也读不出来了。起码,是能试著沟通的类型吧。
 
 
  “先生,你如果是要钱的话,就在我口袋里,只有一点,但你还是可以……”
 
  “闭嘴。”男人淡漠地打断他的话。“我不要钱。我是在『抢妻』。”
 
 
  “你说什么!”夏菲洛全身一僵,感觉自己被重重甩了一耳光。“抢什么──喂,你搞错了!这太荒唐了,我是──”
 
 
  刀口重新抵上夏菲洛的咽喉,让他的声音顿时凝结在空中。
 
  “闭嘴。我说你是,你就是。”那男人瞇起眼,目光凶狠地瞪著脸色苍白的他。
 
 
  ──现在这又是什么情况?面对那毫无逻辑的发言,夏菲洛几乎要哭出来了。这座山究竟跟我有什么仇,怎么自从上山以后,发生的全都尽是些坏事!
 
  
  “尔玛,你去和父亲报告,说你抓到人了。”男人身边的女孩微笑说道。
 
  她的长髮扎成髮辫垂在胸前,细长的双眼目光锐利;女人身上穿著蓝黑纹路交错的连身长裙,耳上也掛著珠子,裸露出来的肌肤被阳光晒得通红。瞧她挽著男人手臂的亲暱模样,显然两人感情极好。
 
  “子拉,妳留在这看住他,我马上过来。”尔玛点点头,然后將手里的弯刀交给她。“若情况不对,就用这个对付他。”
 
  “明白。”子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欣然接过弯刀。
 
  
  “……你们……有没有搞错啊?两个男的要怎么成婚!”夏菲洛整个慌了。
 
  “吵死了,我当然知道你是男的。但父亲一直要尔玛抢妻,我们实在也听得烦了,所以决定隨便抓一个交差。”子拉一手叉著腰,气势凌人地走向他。“正好,你看起来像个女的,说不定可以矇混过去。”
 
  “你们疯了吗?”他倒抽一口凉气。他的族人確实以美貌著称,而且男女体型差异並不明显,但就只因这个原因將夏菲洛掳走,也太荒唐了吧!
 
  ──而且,从刚刚开始,夏菲洛就十分在意子拉的双眼。因为她瞳孔里的“魂魄”,竟然与尔玛几乎一样。人的瞳孔就像树木的年轮,每株树都有属於自己的纹路,不可能有完全相同的存在;但这女孩的魂魄却和尔玛如出一彻,很难看出细微的差別。也就是说──
 
 
  “等等,妳和那个叫尔玛的男人……是孪生胎吗。”他下了结论。
 
  女孩眨了眨眼,表情十分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们俩『长得一样』。”
 
 
  “你瞎猜中的吧。我们俩外表明明差很多……不过你说对了,我们是孪生胎,而我是他姐姐。”她略微沙哑地笑了起来。“不过,在我们部族里,女人被分到的食物总是比较少,所以我比他矮多了。”
 
  “妳……真的是孪生胎?不可能吧?”夏菲洛冒著汗,咬牙说:“我总算想起来了,你们是氐族人──黑髮黄肤、身材高大、四处游牧,而且靠劫掠外族女性,蛊惑她们替自己繁衍生子──若你们真是氐族人,妳不可能是女性的。”
 
  
  那瞬间,眼前的女人脸色沉了下来,像是有道阴影盖过了她的脸庞。
 
  “你这傢伙话还真多。”她勾起冷笑,脚踩著落叶又走近了几步,先前在尔玛身上体会到的压迫感,如今又像是重现在夏菲洛眼前。“对呢,我们是氐族人。但並不是没有女性,而是女性都活不长命,往往死得早……因为签下了『神契』。”
 
 
  “神契!”
 
  “这很普通吧?除了波玉人,只要是在这片土地生存的部族,几乎都与神明签定契约过。你也有吧?”
 
 
  夏菲洛別过头。“我有。但我只是……没听过你们有这么残酷的神契。”
 
  “是唷?我想你不是没听过,只是不在乎吧,瞧你这长相,你八成也是北方来的。”子拉冷哼一声,“听说北方的神明大多对人很好,神契也不严苛。我们部族现在就是要去北方,那里的神明说愿意容纳我们,还领著我们上路呢。我们就是跟著那神明一路过来的。”
 
  “有这回事?”
 
  “这又是你不明白的事了。那些在波玉东边的神明一个比一个残忍,甚至开出一些折磨人的条件,让人被神明奴役──若不是为了生存,你怎么以为我们部族喜欢抢女人?”
 
  “也不能因为这样就抢了个男人吧。”他怪叫起来。
 
 
  她表情不悦起来,“你闭嘴,我就是不要尔玛抢女人。懂吗?”
 
  夏菲洛愣了愣,然后他回想起刚才子拉挽著尔玛手臂时的表情,这才明白子拉的意思。这下子,他总算看透子拉的瞳孔中,与尔玛那一丝细微的差异究竟是什么了。
 
 
  “──妳在嫉妒。妳明明是她姐姐,却因为嫉妒而指使他抓我。”
 
  “对。”
 
 
  她竟然坦率地承认了。
 
  这让夏菲洛又是感到一阵晕厥,甚至不自主地嘴角上扬起来。
 
 
  “哈,我没听错吧,难道妳是喜欢……”
 
  “笑什么?对一个將死之人来说,想做什么都是我的自由吧。”子拉凶恶地瞇起眼,伸手扯著夏菲洛的长髮。
 
 
 
 
 
  “痛痛痛……抱歉、我不笑了,是我不好!”他连忙收起表情,子拉这才放过他的头髮,噘嘴冷冷睨著夏菲洛瞧。
 
  “哼──总之,在我死之前,我是不会让尔玛娶妻的。而你只是我的牺牲品,捉来给父亲交差用的。”她闷声说道。
 
  
  牺牲品?一听见这个字,夏菲洛突然感到浑身不对劲。他忽然想起那名奇异的红衣女子,曾经说过他会有危险……
 
 
  “──我若是被妳父亲拆穿的话,我会怎么样?”
 
  “你既然听说过氐族的事蹟,自然也明白我们的作风吧。”子拉轻轻转动手中的弯刀,眼神也锐利起来。“如果被拆穿的话,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就先和你说声不好意思了。”
 
  
 
  ……这下不妙了。
 
 
  夏菲洛顿时感到万念俱灰。因为他已经看见尔玛带著父亲走来,他的父亲蓄著浓密的鬍鬚,简陋的衣物下明显可见那健壮的身材,也同样披散著凌乱的黑色长髮。然而夏菲洛只在意他腰间的两把猎刀。
 
 
  “你找来的就是这人?”父亲身高犹如巨人,声音也如洪钟,低头打量著被绑在树干上的他。“已经驯服过了?听话了?”
  
  尔玛与子拉互相交换了个眼神,然后才一齐看向父亲。“是的。”
 
  “喔……”
  父亲搓著下巴,突然伸手抽出自己腰际间的猎刀,指向夏菲洛的胸口。
  
  ──看吧,终究被拆穿了,这下子要死在这里了!
 
  夏菲洛嚥著口水,脑中迅速闪过白玛与柯尔克的脸庞,出生的歷程在这一刻走了个遍,仅仅一瞬的时间,他却感觉已重新体验了无数遍的记忆。就在那到闪烁的白光之间──
 
 
  他的绳索被切断了。
 
 
  “咦?”夏菲洛或许是过於紧张,下意识地嘶哑出声。
 
  “既然都驯服了,还绑著做啥?快带回营地成婚啊。”父亲淡然说道:“不错,尔玛,你找了个强壮的女孩儿,对我们部族会很有用处。”
 
  “啊、是。”
  
 
  “我先回去了,你们带著她跟上。”父亲挥挥手,身手俐落地转身走掉。被留下的三个人沉默下来,静静听著那远去的脚步声。
  
  夏菲洛虽然被鬆了身子,却完全不敢逃跑──因为子拉仍把弯刀抵在他的腰际上,虽然她的表情也一愣一愣地,跟尔玛对看了许久,彷彿没料到父亲会说出这番话。
 
 
  最后,他们三人的视线交集在一起。
 
 
  “这怎么办……给他成?”子拉脸色铁青地问。
  “是妳要我拐这个男人回来的。”尔玛面无表情的回应。
 
  “我以为这样能让父亲罢手,好再拖延点时间啊!怎知道他不但没认出这傢伙是个男人,也没杀了他,这下怎么办?”
 
  夏菲洛这回真的嚇到了。“妳本来就预期让我来找死吗?”
 
 
  这对姐弟完全无心回应,在同时瞪了夏菲洛一眼后,两人又不安地互望起来。
 
  这样的焦虑瀰漫了好一阵子,最后子拉心一横,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她皱起眉头,將弯刀还给尔玛,然后大声说道:“行!就让他成!总比你真找了个女人来得好,我们走!”
 
 
  “不会吧——?”夏菲洛瞪眼一翻,高声怪叫起来。
 
 
  “总之,你先和我们回去一趟吧。”此时尔玛的表情终於產生了变化,露出微微困窘的表情。“子拉被逼急了,才会这样行事疯疯顛顛的……唉,回去部落之后,我再想办法。”
 
 
 
  夏菲洛无力地看了他一眼,这才勉强提起脚步前进。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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