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经典美文 > 粗鲁的不列颠尼亚

粗鲁的不列颠尼亚

时间:2016-07-03 21:52来源:xianyunys.com 作者:大妞范儿

1740年,在一齣名叫《阿尔弗雷德》(Alfred)的假面剧(Masque)的结尾,苏格兰诗人汤姆森(James Thomson)写下流传至今、众所皆知的一首歌谣:〈统治吧!不列颠尼亚〉(Rule, Britannia!)。不列颠尼亚,是英国国族的象徵,其形象随时代流转而略有更易,但基本上是形似希腊神话中的雅典娜的女神,头戴罗马百夫长的羽盔,持有矛与盾(盾上通常印有英国国旗「Union Jack」的图徽),常坐在港边岩石上,或栖在象徵不列颠坚毅精神的橡树下。汤姆森的这首歌谣宣示大不列颠扩张海权的企图,以及永不成为奴隶的决心。

如同英国国歌〈天祐吾皇〉(God Save the King),〈统治吧!不列颠尼亚〉从一开始即被唱入了英国国族认同的核心,在十八世纪中、后期,以及之后许多跨国战争、国家危机中被大量演唱,用以巩固国族信心。一直到今天,每年在伦敦举办的「逍遥音乐会」(The Proms)最后一夜,听众都会齐唱〈统治吧!不列颠尼亚〉,有些人甚至边唱边热情挥舞英国国旗。然而,近十几、二十年来,〈统治吧!不列颠尼亚〉的英文歌名Rule Britannia常被改写为Rude Britannia,意思是「粗鲁的不列颠尼亚」。Rude Britannia一词暗讽的是,不列颠长期引以为傲的威权、自尊、矜持与端庄仪态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广布全国的「粗鲁」语言与行径。

这类「粗鲁」言行并非近几年才出现。十八世纪、十九世纪初的英国作家、艺术家和插画家——例如有名的政治插画家格尔瑞(James Gillray)——常在作品中描绘粗俗、粪尿之流的景象,用以讽刺时局。然而,近年来,「粗鲁的不列颠尼亚」常在诸多场合中现身,让英国人有每况愈下的感慨。例如,报章杂誌及电视上出现越来越多「f」与「s」开头的字彙;道路上时常可见的「路怒症」(road rage)行径,像是驾驶向车窗外大骂,或直接竖起中指,甚至有人在方向盘旁安装一只塑胶手,一触按钮,塑胶手的中指便瞬间弹起。另外,一些看似彬彬有礼的公众人物,也有「粗鲁」的一面。最明显的例子,是前英国首相布朗(Gordon Brown)。2010年4月,布朗接受一位选民关于财政、经济及移民政策的尖锐提问。问答结束后,布朗向这位选民微笑致谢。然而,回到车上后他却随即开始抱怨,不巧的是,布朗忘记拆下新闻麦克风,因此这些抱怨的语句立即被曝光,引发轩然大波。在车上,布朗将问答描述成一场「灾难」(disaster),并责怪安排问答的人,说整件事相当「荒谬」(ridiculous),甚至将那位发问的选民视为「一个偏执的女人」(bigoted woman)。

此外,「粗鲁」的言行在英国学校已经成为相当严重的问题。这不仅是同侪之间肢体、语言、心理的霸凌,更是学生及家长对教师的霸凌。2016年初,英国教师与讲师协会(Association of Teachers and Lecturers)进行的一项调查显示,有百分之四十三的教育人员在前一年曾受过来自学生的肢体暴力。其中,有百分之七十七被学生推,百分之五十二被踢,百分之五十被用物品砸,百分之三十七被打。肢体暴力之外,还有学生和家长在社群网路对教师连名带姓的谩骂与诋毁。

前些日子,我在英格兰艾萨克斯郡(Essex)普尔利(Purleigh)的一间酒吧中,目睹了难忘的「粗鲁」行径。那是一间典雅的英式酒吧,里头烧着柴火,地板、天花板及梁柱皆为原木,墙上挂着画作、黄铜马饰(horse brass)还有成串的乾燥啤酒花(hops)。酒吧内提供各式饮品和以当地食材製成的新鲜料理。那天,我和两位朋友在那用餐,忽然听见后方传来一连串不悦的语句,原来是一个客人向女服务生抱怨薯片不够鬆软,用词相当刺耳难听。女服务生谦卑有礼地说会向主厨反应,并询问客人是否有其他地方需要改善。岂知那人当场发怒,反问:「妳在问我?我是客人,妳有什幺权力问我?」接着,他不视其他顾客的存在,提高音量,威胁要在网路上留下负面评论。在他大步跨出酒吧后,与他同行的女士走向女服务生,向她要了名字,显然是要在TripAdvisor之类的旅游及饮食评价网站上做人身攻击。在场的其他顾客都纷纷为女服务生打抱不平。几分钟后,酒吧外头停车场传来消息,说那个愤怒的客人在倒车时撞到另一部车,造成相当严重的损害,但他已驾车逃逸。幸好有人记下他的车牌号码,可以寻求赔偿。如同社群网路上的谩骂,网际网路的匿名机制使这类「粗鲁」行径更加猖狂,同时烛照、甚至深化人性的丑陋面。

不过,在「粗鲁」言行的另一面,不列颠还是保留了许多令人喜爱的礼仪。例如,在街上和其他人偶然四眼交会,常可得到一抹如阳光般暖入心房的微笑。「请」与「谢谢」仍然是日常生活中最常听到的词彙。大多数人在进出门房时,仍会多停留片刻,将门抵住,方便其他人通行。纵使是尖峰时段,仍有许多驾驶愿意多等几秒,让旁边岔路上的车辆切入车阵,而大多数驾驶都会因这类善举向彼此招手致意。一位英国朋友告诉我,英国人对礼仪的重视,还可以从医生的报告书中见到。前些月,他的医生在报告书上用「这位令人欣悦的绅士」(this pleasant gentleman)一词指涉他。一经询问,才知道这是医生彼此书面沟通时,对有礼貌的患者的代称。

英国诗人珍妮乔瑟夫(Jenny Joseph)在脍炙人口的〈警告〉(Warning)一诗中写道:「当我成了老女人,我要穿紫色∕配戴一顶不会掉,也不适合我的红帽。」(When I am an old woman I shall wear purple∕ With a red hat that doesn’t go, and doesn’t suit me.)她要放肆地在雨天穿拖鞋外出,摘别人庭园里的花,并学会吐痰。这一切都是要弥补年轻时礼教规範的束缚。诗的后段,乔瑟夫说,在还未老去前,我们必须打扮乾净,付房租,不在街上骂髒话,为孩子树立好榜样,邀朋友来家里吃晚餐,读报纸。但是,诗的最后,乔瑟夫语带玄机地问道:「或许我应该现在就开始练习?」以免老的时候,朋友见到穿紫衣的她,会太过惊讶。这首写于1961年的诗,淘气地传达了诗人挣脱礼教束缚的奇想。乔瑟夫表面上表达的是「老了,什幺都可以不用管了」的心态,但英国老绅士、老淑女对于礼教规範,却远比年轻人还要讲究。置放在英国传统文化氛围中,这首诗展现的「老女人」的恣肆无拘,是颇具颠覆性的。然而,在「粗鲁的不列颠尼亚」当道的今天,我们不禁好奇,乔瑟夫的〈警告〉,是否还能在大部分英国人心中,掀起惊异的波澜?(寄自剑桥)



粗鲁的不列颠尼亚相关文章
------分隔线----------------------------
热点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