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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虹的约定

时间:2016-07-21 11:12来源:xianyunys.com 作者:大妞范儿

她低垂着头,双手合十地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向前倾,口中不断地念念有词。屋里没有开灯,偌大的玻璃窗前, 虚掩着一面深灰色的布帘。大把大把的阳光透过那些夹缝里的空隙,肆无忌惮地折射进来。地上,布满了光与影的交集。我站在门口,望着她弯曲的背影,半年前的那一幕,彷彿又重新回到了眼前……

「格蕾丝,下班后我要吃安格斯牛排和焗龙虾,带起司的那种!」我半掩着电话,笑着冲她喊道。「好啊,只要妳吃得下,我请客。」她欢快地回答。办公室里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地响个不停,桌面上的文件堆积如山。「上个礼拜的订单?好,请您等一下……」我一边听着电话,一边手忙脚乱地抓来一支笔,试图想要记下对方的订单号。「喂?是,我是。请讲……」格蕾丝那边也听上了电话。我们彼此会心地一笑,眼里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默契。

格蕾丝是我进公司后认识的第一个中国人,也是唯一的一个中国人。她五十开外的样子,梳着齐耳的短髮,小而坚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框后面,藏着一对明亮而又温暖的双眸。格蕾丝爱笑,也爱聊天。在我眼里,她是一个很温婉的女人。说话不紧不慢,走路不疾不徐。好像所有的事到了她那里,都变得云淡风轻了。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是?」格蕾丝的声调略微有些升高。「你肯定吗?有多大的机率是确定的?」她的情绪开始有些波动。我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进去了,还能出来吗?我只想知道,进去了还有没有机会再出来?」她踉跄地站起身,重心开始不稳。我挂了电话,怔怔地望着她,不知道发生了什幺。

她放下电话后,面色惨白地直直向我走来。「格蕾丝,怎幺了?」我一握她的手,才惊觉这双手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拿出来的一般。「家庭医生刚才来电话,说怀疑我得了血癌,要立刻住院做骨髓穿刺。」她艰难地从嘴里蹦出每一个字。我慌得有些手足无措,只能紧紧地抓牢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说:「没事的,应该没事的……」

不一会儿工夫,格蕾丝的先生和女儿来接她了。临别时,她转过身来叮嘱我说:「还有几张订单,我可能做不了了。那些单子放在右边的抽屉里,妳记得帮我跟进。」我默默地点了点头,她便转身离开了。再接到她的电话,是三天后的一个下午。「格蕾丝……」我只轻轻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电话那头已是泣不成声。

格蕾丝被确诊为急性髓细胞白血病,是血癌中最为严重的一种,发病的诱因不详。她不在的那段日子,公司的业务变得更趋繁重。许是因为我成了公司里唯一的中国人,大大小小的事务都落在了我的肩上。正当我为着不公平的待遇怨声载道的时候,我又接到了格蕾丝的电话。

「静子,妳好吗?」电话那头,是久违了的熟悉又温柔的声音。「格蕾丝!」我几乎是有些兴奋地惊呼起来。「妳好吗?妳情况怎幺样?现在是在家里还是医院?什幺时候可以去见妳?」我一口气连问了一长串问题。她只是一味地笑着,并未接话。我沮丧地说:「公司里的情况糟透了,好多事情都要我去做。我现在是拿着同样的工钱,却干着最辛苦的活儿!」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终于开了口:「从前有个葡萄园的庄主,早上去集市雇工。看到有人无所事事地站在那里,就花了一块银元把他们请回去工作。后来到了下午十二点和三点,他又出去照样雇了一些工人。等到傍晚五点,他到集市上,看到还有人站在那里无事可做,就把他们一併请回去干活。过了不一会儿庄主要发工资了,妳觉得他该怎幺给钱才合理呢?」

「当然是早干活的多得,晚干活的少得啊!」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她突然笑了起来,说:「可那个庄主并不是这幺给的。最后雇来的人虽然只干了一个小时,但他也给了他们一块银元,和一早雇来干活的工人价钱是一样的。」「这是为什幺?」她话音未落,我就迫不及待地打断了她。「因为这是约定好的价钱呀!」她笑着回答。「约定好的价钱?」我有些不解。「一块银元是和早上的雇工说好的价钱,不是吗?为什幺拿了说好的工钱却不开心呢?庄主动了恻隐之心,给晚雇的工人一样的价钱。为什幺他得不到大家的感谢,反而还遭人埋怨呢?」

「天平地平,人心不平。人心能平,天下太平。」突然想起林语堂先生的这四句话,便问她:「这是出自什幺典故?」「是《圣经》里的故事。」她意味深长地回答。「哦,妳出院了吗?什幺时候可以去看看妳?」我平复了一下心情,试图想要转换话题。「我刚做完第二期的化疗,已经出院了。妳可以来看我,但妳要确保妳看我的时候是健康的。因为我现在的抵抗力很差,任何伤风感冒都会引起一些併发症。」她的语气依然温柔如故。

门半掩着,她的先生引我进到房间里便默默地退了出去。炎热的夏天,格蕾丝却依然穿着一件薄薄的绒线背心,头上还带着一顶绛红色的绒线帽。「格蕾丝……」我唤了她一声。她正双手合十地跪在地上祷告,见我来了,便起身冲我招手。我扶她坐在一张藤编的躺椅上,自己顺势坐在了她的右手边。「最近工作好些了吗?」她关心地问。「稍微好些了。其实现在这种境况,应该是我安慰妳才对。」我有些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她拿过一本《圣经》,一遍一遍地在上面划着十字。隔了半晌,才默默地说:「其实有能力可以工作是一件很感恩的事。以前没有意识到,总觉得上班很累,想退休。现在没有这个能力了,反倒开始怀念了。人或许只有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才会知道幸福真正的意义是什幺吧。」我静静地听着,那些原本準备好想要宽慰她的话,此刻在她面前,都显得如此地苍白。

窗外添了几声蝉鸣,丁香花的香味浅浅地飘了进来。「格蕾丝,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上帝吗?」我轻声地问。「有的。」她很坚定地回答。「妳怎幺知道?」我转头望向她。她嘴角微微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很幸福的微笑:「妳见过彩虹吗?《圣经》上讲,彩虹就是上帝与我们立的约,代表着祂对我们的慈爱与怜悯。」我起身踱步到玻璃窗边,轻轻掀开窗帘的一角。窗外没有彩虹,但阳光却吻上了树梢,花儿开得正好……。

那次见面后不久,格蕾丝因为多重併发症猝然离世了。没有人意料到她会走得如此匆忙,我也没有来得及去参加她的葬礼。据她的先生说,她走的那一刻很安详。因为她知道,爱会在另一个永恒的国度里延续。

公司里的业务依旧繁忙,那天下班回家,看见雨后的天空中出现了两道彩虹。突然想起格蕾丝,想起她说的有关彩虹的约定。很想再一次嬉笑着对她说:「格蕾丝,第一道彩虹是上帝与我们的约,但另一道彩虹却是妳与我的约。妳还欠我一顿大餐呢,我要吃安格斯牛排和焗龙虾,带起司的那种……」

(寄自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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