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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的事

时间:2016-08-07 13:08来源:xianyunys.com 作者:大妞范儿

1

病人也许可以下床走动,也许不行,但只要头脑清楚,就拥有最多的时间及最佳的视角,体会周围进行的一切。在许多方面,病人都有异于所谓的健康的人,就像两片小拼图,分属不同的图案。或许他们自己也会惊讶:现在可以在病房里轻易察觉的现象,为何过去几十年都视而不见?不管是否愿意,他们自己变成专注敏锐的学生,大量且快速地吸收知识。

将死的病人应该是成绩最好的学生。那些知识也许庞大深刻,也许难以接受,他们完全无能为力,只能够面对和颤慄。不论如何,死亡会奖赏他们。

死亡的奖赏是什幺?生者无从得知。生者知道的事一向不多。

2

有一次,隔壁床是一位住在山上种果树的妇人。她入院时一个人,前三天也没有亲人探望,只有几个邻居来过。第四天傍晚,一个体面的中年男子进来,叫了她一声「妈」,随后向她解释她现在的病情:「你的状况叫作『横纹肌溶解症』。因为肌肉受损,释出崩坏后的物质进入血液,其中某些物质,例如肌球蛋白,浓度若是太高,会对肾脏造成损害,导致肾衰竭;如果浓度不高,几天内通常都会痊癒。治疗方法主要是静脉滴注……」

他的母亲张大眼睛,频频发出「噢」的声音。不过,她应该听不懂那些医学名词。除了不停地说「噢」,她完全无法回应。中年男子解释完毕,接着提出注意事项,希望他的母亲切实遵循,以便早日康复。他持续说了十几分钟。妇人躺在病床上,张大眼睛,不敢变换姿势,像小桌上僵硬的瓶罐碗筷,十几分钟。

3

照料老病的亲人令人悲伤、愤恚、悔恨。纠结複杂的心理,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清楚。衰老是不归路,终点是死亡。路途中,老人的状况不会越来越好,只会越来越糟。不仅肉体如此,精神也是。老人通常固执、易怒、脆弱,病了更是如此,陪在身边的家属往往成为发洩的对象。也有可能,某天,他们完全失智了,彻底摆脱了这个世界的礼俗及法律,可是身旁的家属没有。家属必须持续扮演晚辈的角色,服侍不再能够讲理的长辈。

我在药局遇到那位照顾失智母亲的妇人。她非常自责,总觉得她没有做好,让她母亲跌倒不治。她的自责应该是真的,因她没有必要向我说那幺多,而且那幺激动。

她有一个弟弟和两个妹妹。据说,他们都很忙,不克照顾母亲。那三个人会自责吗?不太可能。即使会,那种自责也是空洞的吧。他们未曾经历照顾的过程,那些重大或琐碎的事,那一段变形的时间。他们缺乏自责的原料。

4

普通病房的探病时间自由,访客爱留多久都可以。不过,在探病前,访客大都已经规画好了时间长度。一位多次进出病房的婆婆告诉我:「四十分钟啦!」她说,访客虽然身分不同,甚或互不认识,但他们停留于病房的时间倒是颇有默契。时间太短,显得诚意不足;太长了,他们自己受不了,会露出破绽。

在这四十分钟内,带小孩子来的最聪明,她说。孩童是社交场合的万用工具,可守可攻。四十分钟一到,访客就会找个理由,起身作势,最后一句话通常是「你好好休息」,或者「不打扰你了」,然后逃走。

5

住进病房的衰事之一是遇到自私的室友。有些病人──不管生的是什幺病──在病房里,必须时刻打开电视,彷彿那比任何治疗都重要。对于这些人,未被使用的电视实在是太大的诱惑,不下于伊甸园中的禁果。他们非要掌握遥控器、选择频道、调整音量不可。即使他们暂离病房,例如去照X光、超音波扫描、做胃镜或大肠镜,电视也会保持运作。跟这种病人成为室友,只能自叹倒楣。信佛的人会说,那是前世结下的孽缘,回来讨债的;有钱的人则可能编个理由,转至单人病房。

6

病房里充满戏剧性,就像八点档连续剧。不过,前者是真实的人生,所以更加隐晦不明。演戏天分人人都有,绝不限于演员。医生、护理师、看护工、外劳、家属、访客,众人在病房里进场、走位、说话、动作、出场。牢骚满腹的不一定坏,温言软语的不见得好。真真假假,层层叠叠,总有暗影,难以透明。就像歌词说的:「我无了解你,亲像你无了解我。」

处处是戏,真情就很稀罕了。病人若是糊涂,以为这个人或那个人真情流露,那也就罢了。糊涂的人有糊涂的幸福。若是病人头脑清明,心里在意,那就很糟糕了。看着那个人这个人在面前演戏,病人多数也只能配合。演员一走,病房又恢复了安静。如此安静。若是细听,应该可以听到内脏破裂。

7

医院的看护工採十二小时轮班制,每班二至三人,负责这层楼的所有病房。她们程度普遍不高,说话内容大都和钱有关,其次是孩子、旅游和男女问题。护理站管辖她们,她们管辖外劳和私人看护。

有些看护工已经工作十多年,生病的景象,她们见过很多。稍微熟了,她们会说:「又吐了。不太妙。」或是「多喝蔓越莓汁,擦屁股要注意。」她们工作辛苦,半天之内,很少可以充分休息。

她们当中少数几个,或许资质使然,或许看多了荒谬悲惨的事,也会思索一些根本的、形上的问题,甚至能够达到某种豁然的境地。只是,我发觉,那种豁然时常接近虚无或疯狂。为了避免疯狂和虚无,她们有些转向宗教,有些决心赚得更多。

8

以下是我在病房遭遇的事:

婆婆八十岁,因为尿道感染住院,负责照顾她的是一个外劳,名叫阿蒂。婆婆只有一个儿子,很少回来,媳妇则从未露面。她的所有事情──灌食、吃药、化痰、翻身、擦澡、大小便──都由阿蒂包办。

如同所有的外劳,阿蒂有一支智慧型手机。由于雇主不常出现,婆婆又不能动,阿蒂可以自由自在地使用手机。在病房内,她会收敛一点,毕竟还有护理师、看护工、清洁工、其他的病人、家属、访客。不过,每晚八点之后,她就没有顾忌了。一直要到半夜,她才会停止讲手机。

阿蒂四十多岁,离婚以后,女儿跟她。她大概还想再嫁,晚上交谈的对象都是男生。有一天我问她:「你在跟谁说话啊?」她答:「我男朋友,在新加坡工作。」隔了两三天,她告诉我,她在高雄的男朋友要来看她。她有几个男朋友呢?我没有问。

在医院里,阿蒂认识了另外几名外劳。她们介绍她去一家印尼商店购物。有一次,她回到病房,兴奋地秀给我看一对手镯。我先夸讚漂亮,随后问她花了多少钱。她说六千。我的反应直接而坦率:「那幺贵!」她显然很不高兴,带着轻蔑,说:「明年我回去印尼,这个可以卖很多钱,比六千多。印尼商店老闆说的。」

9

以下是另一件事:

奶奶是北方人,七十五岁,感冒引发肺炎。爷爷每天早上九点半到医院,中午再搭交通车回家。为了充分照顾奶奶,爷爷雇用了一名看护。

这名看护六十岁(她自己说的),年轻时嫁给一位老荣民,所以才来台湾。她老公切除了胃,每餐只能吃一颗水饺,但还活着。她每天中午和傍晚都会离开病房一阵子,据她说,是要回去给老公弄饭。

爷爷也是荣民,与这名看护的老公还是同乡,两人可能因此有些交谈的题材。他们聊得很投机,一起穿越时间和空间,每天一个上午似乎不够用。奶奶也发现了。有一天黄昏,爷爷回家了,看护也不在,奶奶突然自言自语,又像在问我:「他们聊得那幺起劲?还试戴彼此的老花眼镜!」

那名看护曾经说,她老公九十多岁,也活不了多久了。奶奶当时回答:「到时再找个伴吧!你还年轻。」奶奶非常善良,几乎是天真的(善良的人若不天真,又怎幺是善良?)。

我们出院那天,我跟奶奶道别,祝她早日康复。我还想跟她说些别的,终究没有。我有什幺权力干预呢?况且,我的观察与直觉可能是错的。希望我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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